卫生干事邓璧虹:

一边写下玫瑰色的诗句 一边从前线抢回战友遗体

版次:002    作者:纪文伶来源:    2020年10月25日

邓璧虹

人物简介

邓璧虹:90岁,中国人民志愿军60军180师539团卫生干事。他曾经带领一个担架排,冒着炮火在敌人的封锁区内拉回多名伤员和27名烈士遗体。他在战壕内写下数十篇诗歌和日记,以乐观的心态真实记录了真实的战争。因炮弹导致听力永久受损,目前接近失聪。荣立三个三等功。

他年轻时必定是个浪漫的人。说起七十年前那场残酷的战争,老人的开场白是:“那天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敌人打出一颗红色信号弹,像礼花一样散开……”

自然,真实的战争并不浪漫。由于炮弹多次在身旁爆炸,致使邓璧虹目前丧失了95%的听力。但他说,无悔入朝,这是一场正义之战,战得光荣!

“照明弹像是升起的礼花”

1951年3月,邓璧虹从璧山出发,在学习了朝鲜语和卫生知识后,于农历8月15日跟随部队渡过鸭绿江。在新义州,沿途都可以看到前几次战役留下的千疮百孔的民居、坦克的残骸。

邓璧虹胆子还很大,看见敌机飞来,在头顶上盘旋,开玩笑地跟战友说:“这像不像是在欢迎咱们的到来啊!”敌人发射的红色照明弹映亮了天空。“这好像是为庆祝中秋节而燃放的礼花呢。”他心想,敌机发出的“嗡嗡”声就像是音乐一样。

他在日记中写下打油诗:“入朝巧逢中秋夜,月圆星明浮云散。新义坦途是平原,坦克尸骸沿途见。嗡嗡机歌庆节,迎宾挂上照明弹。接连不断火箭弹,深浅身后泥土沾。高炮出膛礼花艳,五彩缤纷真好看……”

作为180师的补充部队,他们在谷山郡进行了近一年的整训。之前180师在五次战役中受挫,几乎全师覆灭,因此战士们有一个深深的信念:一定要打翻身仗,雪五次战役之耻!

邓璧虹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看到敌机炸死炸伤大量老百姓,“连小鸟都被炸死了!”这个心思细腻的年轻人,从一个浪漫主义者,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方形山战斗中临危受命

1953年5月初,邓璧虹奉命前往前线“八一站”,这是之前181、179师建的包扎所。弹药库、粮食储藏库、后勤仓库,后勤中心、卫生队都设在这里,成为他们的大本营。八一站主要负责一线部队的粮草和弹药供给,向后方转移伤员、安葬烈士等工作。

邓璧虹调过去后,负责管伤员的处理、登记、包扎、发负伤费。每次看到被送来的战友流血呻吟,他心里都很难受。

有一次他们接待了一名运输弹药和送伤员的担架员,他从包里掏出一匹红绸,打开后,大家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原来,里面包的是牺牲战友的尸骨。

“八一站”离前线不到一公里,敌人的炮弹每天都会打过来。好几次,炮弹在邓璧虹的身旁爆炸,泥巴、碎石砸到身上,造成听力受到严重损伤。战争结束后,老人的听力每况愈下,逐渐失聪。

1953年5月27日,著名的方形山战斗打响。当时坚守阵地的5连伤亡惨重。在敌军疯狂的炮轰和严密封锁之下,一批伤员和烈士无法转移到二线进行处理和救治。

6月10日,当时的后勤处处长抽调一个担架排共32人,交给邓璧虹一个任务:“小邓,上面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把伤员和烈士通通找回来!”于是,邓璧虹和排长一起等到晚上9点,待天黑透了,披着伪装沿着五号环形阵地前进,他们离敌人直线距离不过500米。

在接近5连指挥部约200米的山梁,发现交通壕已被敌人炮弹铲为平地,而且每分钟就有一次炮轰。战士们计算了一下,封锁区长120米,决定趁打炮间隙迅速通过。然而,刚跑了二三十米,炮弹就飞了过来,瞬间血肉横飞,担架兵牺牲了4人、重伤3人、轻伤5人。于是他们只有先暂停任务,将伤亡的战友运回八一站。

没能完成任务,后勤处长把邓璧虹骂了一顿,再调拨了28人,叮嘱无论如何要让战友和烈士“回家”!

邓璧虹再次出发。这次不能走那条封锁线了,他们选择了两山之间的一条斜坡,可以避过封锁线,但要多绕一公里多,山路崎岖,需要拿刀砍去树枝和荆棘开辟出一条路。衣服被挂得稀巴烂,身上也划出一条条伤痕。

一公里路他们走了一个小时,眼看离连部只有二三十米了,有一名担架员工踩到了地雷,腿被炸断,于是他派出两个战友把伤员送回八一站,剩下的人继续行进,安全到达连部。在这里,找到了7名重伤员。两名担架员负责一个伤员,背回了去八一站,剩下的十多个担架员,来到防空洞外的阵地继续寻找烈士。

带27名战士遗体“回家”

绝不能让牺牲的战友落入敌人那里!邓璧虹暗暗发誓。

那一晚,月亮挂在枝头,微微泛黄。敌人的炮火把树的枝桠都打秃了,可以想象之前战斗的惨烈。两三百米外的对面山头就有敌人驻扎,不能打电筒,也不能用火把,只能沿途用脚踢,用手摸,在黑暗中地毯式搜寻战友的遗体。

那时天气炎热,牺牲的烈士大部分已腐烂。邓璧虹俯身低头一摸,摸到一张嘴,再抬起手来,手上沾满了尸水。但邓璧虹来不及害怕,更多的是悲愤。他和战友们摸了一个多小时,一共找到31具遗体,其中4具是敌人就地掩埋,其他的是我军烈士。他们来回跑了四趟,回来时已大汗淋漓,近乎虚脱。

幸运的是,他们在阵地上时,敌人一直没有打枪或者开炮。27具遗体送回八一站后,他又挨着登记,用塑料袋一个个将遗体装上。

听力受损,无悔入朝

现在跟邓璧虹说话,必须贴近他的耳朵,用很大的声音,才可以勉强听到一点。

“这根本不算什么。跟牺牲的战友们比起来,我算是非常幸运了。”邓璧虹说,能够参加志愿军,是一生的光荣,无悔入朝!

“在战场上,我只是敲敲‘边鼓’,做点后勤工作,没有直接面对打敌人。”邓璧虹谦逊地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在战场上记回了满满一本日记和战地诗歌。

在抗美援朝胜利五十周年时,他还提笔写下了一首《满江红》述怀:“抗美援朝豪气壮,出征壮士离乡、辞国、别爹娘。寒雨浮烟征途路,遍地荆棘行足苦,更兼冰雪铺,机歌、弹舞迎宾曲。黑夜茫茫无处。国际主义英雄胆,沙场鏖战生死关,杀洋兵、斗伪顽,挥戈破敌钢铁志,碧血溅。千万儿郎立战功,力无穷……”重庆晨报·上游新闻记者 纪文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