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鉴

坐在书桌前，阅读和写字都是让人愉快的事。听风翻过书页的声音，听心灵和作者喃喃交谈，听手指敲击键盘的清脆和寂寥。似乎，潮湿苍绿的时间里，生命从来都如苔藓一样清冷，而灵魂永远在四处流浪。孜孜以求的一生，我们，不过都是在为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家。

1910年10月西伯利亚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82岁的托尔斯泰望着黑漆漆的苍穹，心潮澎湃。他多想抓住小小光束穿越尘世，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存放真实灵魂的所在。而此刻，风呼呼地穿过他的暮年，留下一丝绝望的寒冷。于是，他兑现了与妻子索菲亚大吵大闹之后负气的誓言：“我把我的一切都交了出来：财产、作品……只把日记留给了自己。如果你还要折磨我，我就出走，我就出走！”托翁真的离家出走了。十天之后，人们在一个名叫阿斯塔波沃德的小车站，发现了他已经僵硬的尸体。

为文字活了一辈子，托翁的一生写下了数不清的佳作。晚年时，他曾这样回答一个采访他是否再进行创作的女记者：“这是无聊的事，书太多了。如今无论写出什么书来也影响不到世界。”所以，他拒绝再写任何文字。他说他耻于虚伪的作秀，愤怒于人们的麻木，更不愿对爱慕虚荣的崇拜者说话。而他只愿继续用手中之笔记下自己的心灵私语——写日记。

写只属于自己的日记，不想给任何人阅读。这，竟然是一个伟大作家最大的梦想。为此，他真是煞费苦心。有时，把日记藏在柜子里，有时藏在靴筒里，有时还存进银行。人，总是希望为自己保留一块绝对干净的灵魂空间。有些东西是不想任何人看见，包括自己最亲密的爱人。托翁很哀怜，也很悲壮，最后，竟然不惜用生命来捍卫那一片小小的空间。

我们每个人都无法脱离社会和他人独立存在，但那颗寂寞的灵魂却注定孤独。当你灵魂的杯子装满各种思想情绪时，你渴望找一个地方存放。没有一个人会是你灵魂的依附和寄托。有些感情、有些思想是无可告知和无法分享的。人与人之间，即使相亲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可能做到彼此完全透明，一无遮拦。透明不仅存在着肉体上的耻辱，而且还存在着精神上的羞耻。德国哲学家史怀哲大约说过类似的话。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为自己的灵魂穿上一件衣服。

有人说，人类灵魂最高的幸福，是宁静。

在阅读或写作的密室里，剖开自己的心，探究一段心灵旅程，品味人生聚散，世事悲欣。安安静静中，独享这份盛宴。怀着敬畏而虔诚之情，寻找出生命现象与客观世界的本真。我始终相信，一个有着深邃丰富内心世界的人，懂得享受孤独和寂寞，那是幸福的。

如果一个完全抛开了自己的心灵，从不和它对话，只是疲劳奔波于功名利禄，他的世界一定缺乏自我单纯的内核。而他，迟早会被熏染异化为一部机器。

有段时间，一直读周国平的书。读到精彩处，情不自禁地要喊出声来：“这是我的思想，这正是我想说的，被他偷去了！”有时候真是难以分清，哪是作者的本意，哪是自己的混入和添加。沉睡的感受唤醒了，失落的记忆找回了，朦胧的思绪清晰了。连阅读的感觉也被他说得那么淋漓尽致。突然觉得诸多情绪诸多思想在他的文字下找到了缺口，如一股清泉无声地淌过生命的土地，然后生根、开花、结果。一颗静谧淡泊而又丰盈深刻的灵魂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就打动我的心。读他，真觉清风徐来，神清气爽。寂寞的深夜，你会感受到自己正在与一颗伟大的灵魂无声对话的喜悦和美好。

年华渐老，越来越不喜欢热闹喧哗。哪怕是待在房间里，一本书、一杯白开水，也能品出安静的滋味。我依旧觉得，不管多老，都要生机勃勃地活着，酣畅淋漓地享受生命的美好。

不过，你永远属于你自己，你永远都该为自己的灵魂找一个家，一个仅仅属于自己的家。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璧山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