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卓

在川渝方言里，“扯把子”是说谎话，其实它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麦子或稻子收割后，晾晒到了下午，大人们便收集起来捆好了挑到晒坝上。那时，大人们干活分工很细——比如，有的人拿捏有度、松紧合适，他捆的东西，随便怎么挑、不管挑着走多远，都不会垮掉，他便总是做捆扎的工作，收集麦子或稻子的人就给他打下手。挑麦子或稻子的人，干的虽是负重前行的重活儿，却都心服口服。

“有本事你来噻！”有一次，听见一个小年轻擦着汗水嘟哝，叔叔怼了他一句，眼里射出凌厉的光。于是，那个小年轻便服服帖帖地挑着稻子走了。

叔叔与我父亲是堂兄弟，两人同龄。

叔叔喜欢唱山歌，喜欢与他同辈的女子开玩笑。他说话很大声，笑起来爽朗得很，二里地外都能听到。

在我眼里，叔叔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我们那帮孩子，与婆婆爷爷辈的老人一起，尾随在收集穗子的人身后，抢着捡拾掉落的穗子。

要捡到更多的粮食，其实有一个“捷径”——那就是“扯把子”。比如，稻谷割了后，一把一把地扎好了晾晒着，捡拾的老人或孩子，就趁收集穗子的人不注意的时候，去扯把子里的穗子。

我第一次去“扯把子”，就被田埂上的叔叔看到了，他板着瘦削的脸，凌厉的目光扫过来，让我不寒而栗。我赶紧缩回了手。从此，不管有没有他在的地方，我都不敢去“扯把子”。

我心想，你和父亲不是兄弟吗？你干吗还瞪我？

叔叔家与我家就隔着一个山岗。每年，叔叔、婶婶或叔叔的母亲过生，我们都是要去的。

那年，父亲提着礼物见我没有出门，便大声喊我。我在里屋说：“我不去！”

父亲呵斥道：“每次都去，这回你为何不去？”

我有点怕叔叔，甚至恨他。但这话不敢在家人面前说出口。

走亲戚，能吃到平时很少吃到的好东西，终是扛不住那些很有油水的食物诱惑，我最终还是跟在家人后面去了。

叔叔见了我们，还是那么热情。我躲在母亲身后不出来，叔叔还是发现了我，他摸着我的头，笑呵呵的，一脸慈爱。

吃饭的时候，叔叔给我夹了几块肉。谈笑间，叔叔爽朗的笑声似乎把屋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后来，我观察，见有人“扯把子”或试图“扯把子”，叔叔也瞪着他们，凌厉的目光扫过去，见有人“装傻”而自顾“扯把子”，哪怕是婆婆爷爷辈的，他就干咳几声，以示警告，直到他们知趣地收手。

几十年过去了，叔叔凌厉的目光似乎总扫描着我的欲念，打消了我贪图小便宜的念头。（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