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胜

1989年夏季，一场特大暴雨突然袭来。

暴雨从7月8日20时开始下，到11日8时停止，足足下了60个小时。这次暴雨带给重庆梁平区（原四川省梁平县）群众的灾难是巨大的，史称“89·7”洪灾。屏锦镇盐井口水库一带是重灾区，仅在7月10日8时至11日2时，18个小时内就降下暴雨261.1毫米。

这场洪灾，令时任盐井口水库主任的孙德文，至今难忘。

借来机枪，准备垮坝时向群众报警

“盐井口水库要翻坝了！”1989年7月8日20时，梁平屏锦镇突降暴雨，盐井口水库面临危险。汛情紧急传到了县政府值班室。

唐县长闻讯迅速赶到水库，冒雨登上了坝顶。“据气象局预报，接下来的8小时内，还会有150毫米左右的降雨，是不是考虑……”随行人员谨慎地介绍情况。“先不要说这个了，把水库的主任孙德文叫来。”

见在叫自己，孙德文赶紧挤了上来，“盐井口水库的正常限制蓄水量是800万立方米……”“说洪水位！”对方打断了孙德文的报告。“水库的防洪限制水位是32米，校核洪水位是34米。”孙德文本想指着刻在水库一角的校核洪水位标线给现场人员看，但那些标线却早已淹没在水中，孙德文便将手指向了溢洪道内。

顺着孙德文指的方向，人们看见溢洪道内的水深已经到了1.5米的位置。“要是超过了坝顶会怎样？”唐县长有些焦虑地问孙德文。

“超过坝顶大坝可能就会垮。”孙德文肯定地回答。“不过，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现超过大坝的情形，就是1982年的大洪灾，溢洪水深才1.47米。”

“绝不能掉以轻心！”唐县长马上给随行人员安排工作，有的负责继续准备抢救物资，有的负责水库大坝下游河段两边群众的疏散和重要生产物资的转移，有的负责巡逻观察……“同志们，这次暴雨强度极大，我们一定要把群众的利益放在心上，做到人在水库在，尽最大努力把群众的损失降到最低。”

安排完后，现场指挥人员又不放心地叫来孙德文，让他去把武装部的机枪借来，“如果发现水库大坝垮塌，就用机枪报警，及时通知下游的群众赶紧转移。”

随后，孙德文特别找来一盏探照灯，射向溢洪道内的水深线，并叫来保卫科长死死盯着。一挺53式轻机枪就架在保卫科长的旁边，一旦溢洪水位逼近坝顶，就打响机枪。

煤夹层，水库大坝的一大隐患

安排妥当后，孙德文一头扎进了档案室。很快，他翻找出一沓水库建设资料。

他席地而坐，将资料搁在膝盖上，就着微弱的光线，翻到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盐井口水库，位于梁平县中西部的七桥镇盐井口，距梁平县城28公里……”孙德文没心思细读这些文字，他要找的是水库当年建设的基础数据。他迅速地翻看着，眼睛却又不愿放过每一个字。

突然，他的心一紧，眼睛盯着资料上的几行字细细读来：“1968年10月大坝清基到2～3.5米深时，发现有一顺岩层走向延伸的煤夹层。”

煤夹层，水库大坝建设的一个大患。孙德文在水库管理岗位上工作多年，对大坝建设有一定的了解，他深知煤夹层自稳能力极差，在开挖过程中岩面石块互相交错，会造成侧面剥落和顶部塌方，最终会造成局部裂隙漏水等隐患。

他赶紧翻看后一页。后一页上赫然写着：施工人员将煤夹层清空后，用150号钢筋混凝土进行回填封闭。

看到这里，他的心情松缓了下来。然后又迅速向后翻看着。眼睛像扫描仪一样过滤着资料上的关键信息：为了减少裂隙对岩体的影响，加强岩体的完整性，1971年至1972年，由四川省水电厅钻孔灌浆队进行了固结灌浆和帷幕灌浆。

他的心情逐渐平复，继续往后翻看资料。翻着翻着，一个讯号从他脑中闪过，于是他又赶紧往回翻资料。很快，他看到这段资料：1969年6月将坝基浇成宽14米、长16米的钢筋混凝土——这种坝基，对付这次的大暴雨，抵挡得住吗？孙德文不禁自问，手却在继续翻找着资料，一行文字吸引了他的目光：1982年7月16日至7月底连续3次降暴雨，史称“82·7”洪灾。8天内，竹山降雨630.4毫米，屏锦降雨量达524.6毫米，盐井口水库溢洪水深1.47米……

洪水不断涌入水库，要炸道泄洪？

“孙主任，现场指挥叫你过去。”一位水库工作人员在窗外喊他，他赶紧合上资料，关上门来到会议室。

“德文同志，刚才气象局的同志来电话说，明天凌晨2点降雨将会停止。”说到这里，现场指挥停了一下，“现在溢洪水深是多少？”“1.6米”孙德文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问了一下水库的工作人员，所以能够马上回答出来。

“情况很不乐观，如果溢洪水位继续上涨，就有可能溃坝，要不要先炸开溢洪道泄洪？”

“我认为先不急着炸开溢洪道。”孙德文底气十足，“一来是还有1米多才能达到坝顶的高度。另外，您刚才说明天凌晨2点会停止降雨，现在已是晚上11点半了，还有不到3个小时了。”

“德文同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雨停了后，上游的洪水还会不停地往水库里灌，水库水位还将上涨，那时候，这大坝能承受得了吗？”

“领导您放心，肯定能承受得住。”他的脑海中马上又浮现出一段文字：坝基顺水流方向铺设一层10号工字钢，在坝前缘3米岩质页岩上工字钢密度加大，整个坝基用Φ50毫米螺纹钢嵌入基岩内约30厘米进行锚固，钢筋混凝土在高程470～473米之间，然后按等厚14.4米开始安砌条石。将这段文字翻译成白话就是：坝基坚固，大坝厚实，通常是不会发生溃坝危险的。

“再说‘82·7洪灾’时，溢洪水深就达1.47米。现在这情况，只比那次洪灾多了10厘米，应该问题不大。”孙德文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现场指挥如释重负，“但是，我看水库大坝还是单薄了些，特别是大坝的稳定性还不够。这场暴雨后，我们要按照县政府第51次办公会决定，抓紧对水库进行整治，特别是要对大坝进行加固，以防万一。”

十几年前，盐井口曾被定为危险水库

盐井口水库，是情况相当特殊的一座水库。

盐井口水库建设时正值“文革”时期，当时四川省水电厅只批了70万元的建设资金，而当时的水库建设方案并未得到四川省水电厅的审批，水库在动荡的年代自行研究确定方案并耗时8年才建成。

早在1976年时，四川省水电厅的工作组到盐井口水库检查工作，对水库枢纽进行了详细观察了解，认为拱坝单薄、坝顶溢流振动大，对外坝基冲刷严重，危及大坝安全。工作组将水库列为“危险水库”，万县和梁平方面随即限制汛期蓄水1000万立方米。1983年又决定限制汛期蓄水800万立方米，以确保汛期水库安全。

从1976年被确定为“危险水库”并限制蓄水，到11年后的1987年7月，时任四川省水电厅厅长的续俊海到盐井口水库视察，正值梁平雨季，续俊海在了解情况后，也认为水库大坝隐患较大，遂安排河海大学的刘海洋、刘望亭等6名研究生到盐井口水库进行坝体整治技术咨询。

当年9月，河海大学组成由博士、硕士和青年教师参加的科研小组，并邀请陈国启、沈家荫、陆兆臻、任德林4位教授为顾问，开展盐井口水库坝肩稳定分析技术攻关，于次年4月完成《盐井口水库拱坝肩段稳定分析》。1988年5月，评审小组评审后形成《评审意见》送四川省水电厅，为水库坝体整治提供技术支撑和科学依据。6月，万县地区水电建设勘察设计院完成《盐井口水库枢纽整治初步设计》。9月20日，四川省水电厅批准《盐井口水库枢纽整治初步设计》。

此后，孙德文将方案带了回去，一有空就熟悉方案。方案主要的内容就是左岸坝肩、重力墩和大坝身段加固。

雨停了，大坝经受住了考验

“雨停了，雨停了！”

不知是谁在院坝外大喊，大家从困顿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有人马上冲出会议室，站在阳台上向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又跑到院坝中，伸手去接，仰脸去感触。的确，雨停了！人们又纷纷赶向保卫科长守着的那块高地。

探照灯如炬一样射在溢洪道内的水位线那里，水位已经上升到了1.64米的位置。两个多小时，溢洪水深才涨4厘米，说明上游降雨量已经非常小，与目前的溢洪排水基本能够持平。随着雨停后，溢洪水位肯定会下降。

虽是不易察觉的4厘米，但也足以振奋人心。大家欢呼着、雀跃着、拥抱着，用简单的方式庆祝暴雨的停止，也用本真的热情庆祝水库大坝再一次经受住了大洪灾的考验。

“89·7”洪灾后，更加坚定了水库工程指挥部的决心，也加快了水库枢纽整治工程的进度。

1989年12月，水库枢纽整治开始清基回填工作；1991年1月完成左岸坝肩、重力墩及非溢流坝身段加固；同年4月完成右岸加固工作；1991年5月整治工程完工。

盐井口水库工程整治完成后，总库容为2004万立方米，正常库容为1635万立方米，灌溉范围包括原屏锦、礼让、仁贤、云龙4个区16个乡镇9.5万亩农田，经济、社会效益大大提升。

如今，盐井口水库依旧在为当地的工农业生产发挥着重要作用。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