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川耀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重庆市市中区邹容路与中正路（新华路）交叉路口，左侧端头有家“绍兴酒家”，是一个在清末衙门当过差的周师爷开的。当时重庆是大后方，大批下江人涌入，周师爷深谙江浙人极其喜好黄酒，专门与在下半城林森路（储奇门重庆日报社一侧）生产黄酒的重庆老字号“允丰正”合作，售卖黄酒。

邹容路口的中山公园扼上下半城的要道，大梁子一带商业兴旺、交通畅达、演艺场所多，看客和路人络绎不绝。由于黄酒正宗、价格实惠、待客友善，因此生意很是红火，尤其是一些落泊的“冬烘”，只要兜里有了两子，便要一壶烫热的黄酒，点一碟咸菜或豆豆，消磨时光。

弘一法师李叔同弟子，著名的平民画家、中国近现代漫画开山人、国立艺专绘画系教授兼教务主任丰子恺是浙江桐乡人，与周师爷贵为同乡，甚是交好，只要进城，就一定来酒家与老板叙旧或约上三五挚友来此品酒谈艺。

丰子恺幽默风趣、气宇轩昂、胸罗万有、文艺双灿、待人和善、行事低调，对饮食从不铺张。周师爷非常敬重他，为此有个约定，每来酒家只出“故事”，不给酒钱。每当丰子恺来店，周师爷都以上等“花雕”“女儿红”，精美小馔款待，其酒价至少是普通黄酒价格五六倍甚至更多。

对周师爷的屡屡盛情，丰子恺很是过意不去，于是送了一幅笔简韵深的画给“绍兴酒家”。画中八仙桌四方各坐一人，酒菜简淡，一人讲三人听举杯忘饮，侍者一旁被深深吸引忘却招呼客人，各桌侧耳倾听，惟妙惟肖的《随意》绘画，题款“一碟咸菜可下酒、两杯淡茶伴读书”。周师爷把画挂在大堂，观者如鲫，无不啧啧赞美，有人来酒家喝酒，纯粹就是冲着看画而至。

关于这幅画，我不仅听“允丰正”会计部主任刘荣灿老先生讲过。1987年10月，与《重庆日报》老总王古泽、薛友结伴去桂林开会，途中闲聊时，王古泽也给我讲了这则故事。50年后，也就是上世纪90年代初，这幅画曾在上海“朵云轩”拍卖现身。

丰子恺是一个胸存大局、格调高雅、眼睛向下、关注民生、才思敏捷、正直豪放、严谨写实的人，从他的画里可见家的温馨、谋生不易、求知重要。在重庆，他通过敏锐的观察和切身感受，以漫画的形式，绘制了两百多幅揭露日本法西斯血腥暴行的漫画。面对深重灾难，中华民族坚忍顽强，渴望光明、向往胜利到来，帧帧漫画笔简意赅、撼人心扉。在渝期间，丰子恺以“舍得”出名，慷慨大方义卖画作，支援抗战。

抗战胜利后，丰子恺从沙坪坝搬迁到市中区凯旋路之字拐，靠近“东华观”一民宅暂住，怀着浓浓乡愁和不确定难测的时局，伺机等候东去归舟。每天午睡后沿着中正路漫步到“绍兴酒家”，烫上一壶黄酒，随意点上两碟下酒菜，与陆续告别重庆相识或不相识的人话别。

住在凯旋路的这段时间里，他对国家的前途命运心绪甚是不宁，创作了极具山城特色，把自己的心思全部写进了具有重要标志和影响的漫画作品——《重庆凯旋路》。

（作者系原现代工人报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