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权

平原或坪坝上筑城，不管是方形还是圆形，城内的街道都可以横直竖直。从南门到北门的中轴线，可以将城分为东城、西城；从西门到东门的街道，可以将城分为北城和南城。

重庆是山城，城墙弯来拐去，城门虽多达17座，却难以分出东南西北来，也就没有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之说。后来开发了大溪沟、菜园坝，有了北区、南区之说，但区与城是有区别的。重庆城建在山上，城里也有山，于是就有上半城、下半城之分。

一

张仪筑江州城，位置大致在朝天门广场那里，面积不过几个足球场大。江州城是军事要塞，分不出半城不半城，且不论。李严筑江州大城，虽然没有完工，实际上就在如今的下半城一带。彭大雅扩筑重庆城，将城扩展到嘉陵江边后，原来的江州大城成了下半城，新建的地方成了上半城。那时上半城还是森林荒地，极少有人居住，不可能称其为“城”，也就没有上半城的说法。戴鼎重筑重庆城后，经过明清两代的发展，上半城才开始成为“城”，有了居民，有了书院，有了寺庙。居住的人多了。但直至开埠前，上半城居住的人依然不多。上半城、下半城这样的地名真正融入到市民日常语言中，可能是很晚的事了。

一个上，一个下，指的不是方位，展示的是重庆城特殊的地形地貌。重庆城里有巴山，又名碧山，也就是大梁子（今新华路）。

山之南侧为悬崖陡坡，崖下坡下是一块东西较长南北较狭的平地，其形略似于织布用的梭子。所谓下半城，指的就是这块平地，大致从道门口延伸到南纪门；山之北侧虽然有缓坡，但基本上是一个坪，周边为悬崖陡坡，坪上也较为平坦。所谓上半城，指的就是这个坪，大致从小什字延伸到较场口，也就是如今的解放碑商圈一带。上半城、下半城都是区片地名，并无严格的分界线，也无明确的内涵和外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说法很正常。

上半城、下半城仅仅是指城里（即城墙里面）的街区或街道，城墙外的地方与其无关。

三四十年前，住在江边码头上的人去解放碑都叫进城，只有住在城里的人才叫上街。有人把临江门、千厮门城外那些地方也叫做下半城，那就荒谬了。那些地方叫城厢，不在城内，既不能称其为上半城，也不能称其为下半城。同理，东水门、太平门、储奇门、南纪门城外的那些地方也不能称为下半城。至于七星岗以远那些地方，那就更没有资格与城字相勾搭了。与上半城、下半城无关的还有渝中半岛最东端的朝天门一带。虽然金碧山一直东延，朝天门城内有金沙岗，也将城里分成了两个部分，但不管是老人们所说还是史料所记，没有听到或看到把朝天门归到上半城或下半城的。同样，中兴路西侧那一坡，包括山城巷、王爷石堡、火药局街直到打枪坝、通远门，也与上半城、下半城无关。虽然那一坡地势较高，但不能说那是上半城。上半城、下半城之间的悬崖陡坡，例如打铜街、人民公园、文化街、凯旋路（靠近储奇门那一段除外）等等，也不能归于上半城或下半城。作为区片地名，上半城、下半城不能随意滥用，更不能凭自己想象随意指称。

二

重庆城是先有下半城，后有上半城。虽然后来下半城渐显衰落，却隐藏着重庆城的很多历史。

古代重庆官衙都在下半城，至今留下诸多遗址或地名，如巴县衙门、重庆府衙、道台衙门（道门口）、镇台衙门（守备街）之类。开埠后，最先繁华的也在下半城，如白象街、中大街及其左邻右舍的东大街、西大街、西二街、西三街等。辛亥革命以后，上半城才开始超过下半城，成为商业中心，其繁华景象至今依然。

上半城之所以能够胜出，原因有二：一是下半城那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地面已经占完，人口密集，地价昂贵，商业中心不得不向略显空阔的上半城转移；二是下半城东西太长、南北太窄，狭长地带不利于商业发展，容易造成交通拥堵。当年下半城的公路竟然没有一个十字路口（储奇门十字路口是抗战时期才有的），连丁字路口也极少，即可证明。上半城虽然也只有一个多平方公里，解放碑周边的十字路口却有十多个。不过，上半城那点地盘很快被占满，也开始拥挤，只好到城外的上清寺、曾家岩一带去开辟新市区。新市区以居住为主，没有像上半城顶替下半城那样，夺了重庆商业中心的桂冠。

中国古城中只有重庆才有上半城、下半城之分。杭州有上城区、下城区，但并非杭州古城里的上和下。杭州古城在上城区，下城区只是古城外的新城区，不能称其为半城。作为地名，上半城、下半城可谓独一。当年融创白象街申报地名时，有人建议他们采用“融创·下半城”，被否决，遗憾。

旧城在不断改造，金碧山那几十米的落差如今算不上什么事，但上半城、下半城这样的地名不仅反映了重庆的地形地貌，还蕴含着重庆的历史进程，不应马马虎虎就让其消失。

（作者系文史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