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昭衡

1991年5月7日下午，江津县政协原副主席杨辉宗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喂，辉宗吗？我现在在永川44所。在这里的工作完了之后，我想顺道回江津看一看，就是不知道路怎么走。”

一听声音，杨辉宗就知道是表姐。

多次到北京、曾邀请表姐回家乡看看却没有如愿的杨辉宗，十分高兴：“没关系，到时候我到永川来接您就是了。”

聂力一再叮嘱，“要来，轻车简从，千万不能惊动地方领导。那样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也耽误人家的工作。”

两天后，江津迎来了她——在外多年的“游子”。

一条田间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一道浓绿点染的山梁。

一位中年女子在一行十多人的陪同下，向山梁走去。

片刻，一行人停在了一座十分简朴的土墓前。一米高的墓碑上，镌刻着一行大字：“吾父仕先、母唐氏之墓。聂荣臻。”

这里，是开国元帅聂荣臻父母的合葬墓。

女子是聂帅唯一的女儿、国防科工委副主任聂力少将（两年后晋升为共和国第一位女中将）。她神色肃然地将手中花束轻轻地放在墓碑前，向安息在陵墓中的祖父和祖母三鞠躬，随后凝视墓碑，轻轻自语：“我找到我的根了。”

在磨难与奋进中成长

1930年9月，一个女婴呱呱坠地。正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的聂荣臻、张瑞华夫妇，欣喜无比。可正当女儿聂力牙牙学语的时候，聂荣臻便接到命令，告别妻女，奔赴江西中央根据地。

1934年春天，由于叛徒的出卖，张瑞华带着不到4岁的小聂力，走进了高墙矗立的提篮桥监狱。阴暗的牢房，恶劣的伙食，很快就将母女俩折磨得瘦弱不堪。

审来审去，特务没从张瑞华母女身上捞到任何东西，最后决定放长线钓大鱼。获得假释后，张瑞华母女机智地摆脱了特务的监视。次年秋天，张瑞华奉命转移去陕北，为安全起见，只好把5岁多的聂力寄养在上海郊区一个贫苦工人家里。

在那里，聂力一住就是十年，十来岁就帮助人家带孩子、做家务，12岁就去纱厂做了童工。而此刻，担任晋察冀军区司令员的聂荣臻，在红高粱摇曳的华北大地，创建出了被党中央赞誉的“抗日模范根据地”。

1945年夏天，抗战胜利的锣鼓响起，在党组织的安排下，15岁的聂力才被护送到张家口，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父母亲。

1955年，就在父亲佩上金光闪闪的元帅军衔的同时，聂力也考上了原苏联列宁格勒精密机械及光学仪器学院。五年之后回国，她遵从父亲的厚望，毅然走进了在风雪中苦苦搏击的国防科技大军之中……

实习员、技术员、工程组长、办公室副主任、副局长……每一个台阶上，都留下了聂力坚实的脚印。1982年，52岁的聂力挑起了国防科工委副主任的重担。

实现回故乡寻根的夙愿

1991年5月9日，阳光明媚的早晨。

聂力坐上杨辉宗带来的小车，开始了回故乡寻根的旅程。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小车驰近江津境内中渡街长江车渡口，登上了一艘硕大的渡船。

眼下，中国第一大江正在身边湍湍地奔涌。聂力站在甲板上，任江风撩起一头短发，神色中不免闪出几分激动。

“来，我和老爷子通个话。我现在正坐在去江津的船上，通过长江。”她有些兴奋地拿起无线移动电话，兴致勃勃地按起了号码。

可惜，由于船上突突震响的发动机的干扰，电话久久没有打通。

麦苗青青菜花黄。到江津的第二天，聂力就乘车来到一座高丘下，随后，与表弟一行人沿着乡间弯弯的小路，走向一所翠竹掩映、典雅古朴的大宅院。当院门上方“聂荣臻旧居”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时，聂力的双眼里荡起了圈圈激动的涟漪。常常在梦里出现的吴滩乡石院子祖屋，此刻，实实在在地耸立在自己的面前！

她抬脚向三重堂样式的院内走去，脚步那样轻柔，仿佛院内的先辈们正在憩息，实在不忍心打碎这里的宁静。穿行在院子里，她觉得这里的一切竟都那样地熟悉，那如茵的绿草，那雪白的围墙，那青苍的房瓦……哦，自己生命的潜流里，原来早就和这里有着与生俱有、难以割断的情结！

在五间居室和三间陈列室里，聂力细细地观看着，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变得欣悦。或许，青春年少的父亲在如豆的油灯下，从这几本变黄被蛀的线装古书和《动物》《矿物学》课本里，获得了人生的顿悟和知识的启迪；或许，风华正茂的父亲正是躺在这张四角写着“聂仕先记”字样的单人竹席上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了出洋留学、寻求真理的人生抉择……

从陈列室里出来，当陪同参观的江津县负责人征求聂力的意见时，她略加思索后说：“非常感谢故乡的领导和乡亲们对旧居修复和征集文物工作的支持，和为此所花费的心血。里面的内容比较丰富，但还可以适当增加两方面的内容。一是老人家领导国防科技事业方面的一些事情，这样可以更好地宣传艰苦奋斗的精神；二是老人家当年同国际友人柯棣华大夫的友谊，这主要是为了宣传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她说得那样坦诚，那样动情。

之后，聂力便来到祖父母的墓地前，完成了自己寻根的夙愿。

延续父亲对故乡的挚爱

山，青得让人忘情；水，绿得让人心醉。

走在江津四面山风景区，聂力仿佛置身于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中。啊，几十年来，到过国内外多少壮美如画的地方，没想到家乡也有着这样一片美得让人炫目的风景。

美丽的大自然，使得因身居高位而旋绕在这位女将军身上的神秘色彩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见随行的同志高兴地掏出香烟，散发给身旁的人，她也变戏法般地从衣袋里摸出一袋芝麻杆糖，用有些顽皮的口吻说：“来，我也给你们散‘烟’。”言毕便将状若香烟的芝麻杆糖，分发到不吸烟的同志手中。

众人发出愉快而轻松的笑声，而她津津有味地嚼着芝麻糖的样子，又使人恍然看见了一个天真无邪、爱吃零食的少女。

观赏了一些著名的景点，一行人兴味盎然地走下了上千级石梯，之后，又沿着上千级石阶向山顶上的水口寺走去。考虑到聂力已经60多岁，地方的同志为她准备了滑竿。岂知，她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军人，让别人抬着走像什么话？”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一级一级地沿阶而上，硬是把一千多级石梯甩在了身后。

她向来都把自己放在普通人的位置上。

那三天，聂力分别参观了生机蓬勃的军工企业和地方工厂、父亲的母校江津中学、房舍简朴的遗爱池县委机关，接触了众多淳朴善良的父老乡亲。她匆匆的脚步，踩到了故乡朝霞般的希望。

5月11日晚上，行将告别故乡时，县委县府的同志请她给家乡留几句话，她当即留下了四句话：“四面山水美，家乡人民亲，军民齐努力，科技兴江津。”

她不是诗人，但这四句话里，却充满了诗的真挚，诗的浓情。

当聂力参观了44研究所所属的华蜀仿古工艺制品厂，得知该厂竹制的仿古工艺品已经出口创汇时，立即笑意微微地对老专家、所长杨家德说：“你们能不能将这里的技术传给我的家乡江津，或者与江津联合办厂，让江津也能多创一些外汇？”

老专家当然理解女将军对故乡的一片深情，当下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见到前来接她的杨辉宗和县领导，聂力便兴致勃勃地说：“我给家乡牵个线，你们抽空到44所所属的华蜀仿古工艺制品厂好好看一看，看能不能将他们的技术引到江津，创取外汇。”

到底是故乡的女儿，人还未到家乡，一颗心就早已开始为故乡的腾飞谋划了。

短短三天，随着对家乡的深入了解，聂力对江津的未来充满了信心，面对家乡的父母官，满怀深情地提出了许多中肯的建议。

5月12日早上，聂力带着了却夙愿的满足，带着对家乡的依恋，告别了家乡的父老。

在故乡寻到了自己的根，故乡的山，在她心中更加挺拔壮美；故乡的水，在她眼里更加清冽香醇。

1992年5月14日，北京春阳高照，碧空万里。

下午，百忙中的聂力挤出时间，来到总后营房部招待所大会议室，参加了在京的部分江津籍人士“为故乡的发展献计献策”的聚会，并就江津的进一步发展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会议结束，江津的同志准备了便餐，可聂力带着一脸的歉意，对县委书记辜文兴和表弟杨辉宗说：“老爷子最近身体一直不大好，我得赶紧回去。这样，我们一起照个相，留个纪念吧。”

赶回家里，已经有些晚了。当病床上的聂帅知道女儿去参加家乡发展座谈会时，动情地说：“是要改革，要开放，要不，江津就不能发展。”

女儿告诉父亲：“家乡的同志看到了自己的差距，正在设法缩小这些差距。”

聂帅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我们江津有一种特产叫米花糖，很不错。可是我们的包装上不去，三四十年一贯制。要打出去就要有所改进。”

聂力告诉父亲：“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点。”

此刻，聂帅似乎想到了什么，凝视着女儿充满柔情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根在江津啊！”

他的语调，深沉而凝重，像在熔炉里经过长时间冶炼而流泻出的一泓钢水。

聂力万万没有想到，“你的根在江津啊！”这竟是父亲对自己的最后叮咛。

（作者系知名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