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他自小心里就有一道阴影。阴影是一个男人给的，那男人是他父亲。但父亲的样子太模糊，3岁以前的记忆都成了黑夜，沿着村子里的泥路去踩一踩父亲走过的脚印，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3岁那年，父亲就离家出走了。父亲为啥要走，是因为他的丑娘。丑娘太丑，哪怕望上一眼，心里也堵。

他依稀记得，他坐在山坡泥地里哇哇大哭，丑娘正在地里躬腰劳作，歪过头看他，咧嘴一笑。丑娘要养活一个家，只有在土里不断刨食。丑娘矮小的身子在地里蠕动着，像一条虫。

丑娘丑，村里人都这样认为。丑娘丑，身高不到1.5米，脖子上有一个肉瘤，让她只能永远歪着脖子看人。丑娘还长着一个蒜头鼻子，上下眼皮耷拉着，总是睁不开的样子，其实那是丑娘自卑，自己也不敢正眼望人。

父亲走后，丑娘眼里含着一把泪，把家搬到了风呼呼叫的山梁上。丑娘用木棒支起牛毛毡，就是母子俩相依为命的家了。常年沾着潮湿地气，丑娘又落下了一身严重的风湿病。一到病发作，丑娘便在床上痛得龇牙咧嘴，像风一样呜咽。

丑娘很少下山，村里人对她说，你尽量不要下山去吓人，就在山上老老实实待着。丑娘听话，就在山上待着，即使下山，也戴上一个棉布头巾，躬着腰走路，头埋得很低。娃，你要好好读书，只有上学，才能改变你的命。从小学到高中，丑娘对他就只有这几句话。

18岁那年，他以全市第6名的成绩，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高校。丑娘颠簸着小脚下山，她杀了鸡，宰了鱼，要去请村里人来家里好好吃一顿饭。这下，请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对丑娘躬着腰，说的全是好听的话。客人们走后，丑娘才一头抱住被子，呜呜呜地哭出了声。

大学毕业以后，他在北方工作，然后恋爱。女孩的家庭很显赫。有一天，他对她说，在亲人中，他只有母亲了。她说，我想见到你妈妈。

有次，他一个人回到了乡下老家。丑娘正在给一群鸡丢食，她就是靠那一群鸡、一群鸭，让他一直念完了大学。“娃，你回来啦！”丑娘跌跌撞撞跑过来，取下头巾，一把搂住他。他告诉丑娘，妈，我在城里有对象了，人很漂亮。丑娘连声说，好，好，好啊。

离开家的那天清晨，薄雾在山梁盘旋，丑娘一直送他到山腰。一只吃草的母羊，突然仰天咩咩咩叫出声。他的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妈，妈，我要为您做手术，给您整容，然后，把您接到城里去住。”他一把搂住了丑娘。丑娘在他怀里颤抖起来，哭出了声：“娃，妈不去，就这样过一辈子，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他摇晃着丑娘的肩说：“妈,我现在不缺钱,您就别担心。”

他利用休假赶回家，之前早已经联系好了医院，这次回家专为丑娘适当整整容，比如深深的眼袋、蒜头鼻子、除去皱纹，然后就把她接到北方城市去一起住。好说歹说，他终于把丑娘连哄带骗送到了医院。检查完身体后，他搀扶着丑娘走到手术室门前。

丑娘突然奋力挣脱开他的手，摇晃着身子冲出门外。丑娘在大街上哭了，踉踉跄跄前行着。他追上了丑娘：“妈，您这是为啥啊？医生都在手术室等您了。”丑娘哭着说，娃，别人嫌妈丑，妈不会怪罪他们，但自己的娃嫌妈丑，妈就伤心……丑娘哭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地解释，丑娘就像一个执拗的孩子，不听他的话。无奈，他只有送丑娘回到了山里的家。回了家，丑娘这才告诉他，娃，我不想到城里去，妈就在这山里，只要你一年回家看妈一次，妈就心满意足了。

他回到北方的城市，对女友说，妈不来城市了，妈的根在山里。女友说，那好吧，我们尊重妈的意愿，我们一起回去看妈。

半年后，一个噩耗传来，丑娘走了，她正在地里锄草，脑溢血发作。

他和女友回家奔丧。他为丑娘在山梁上立了一块碑。翻箱倒柜地找，终于找到了一张丑娘的照片，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唯一一次和丑娘在乡里相馆照的一张照片。他第一次告诉女友，他母亲的真实模样。

女友哭了，说，真是一个好妈妈。在碑上，是那张截取他和丑娘合影的照片。他跪在丑娘的碑前，第一次，他从心里感到，丑娘其实是那么慈祥，那么和善，根本不丑，用不着整容。

（作者系重庆万州区五桥街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