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强

1998年8月7日，重庆江津四面山镇头道河遭遇百年未遇特大洪水泥石流灾害。镇政府所在区域伴随洪水、泥石流造成大面积滑坡，游客集聚中心、招待所、电站、医院等面临人员被困、设施毁损的险境。一波接一波的滑坡连连来袭，有的老房子歪七倒八，近于坍塌；有的办公楼和住宅楼裂开拳头般大小的裂缝，触目惊心；有的路面裂缝宽近1米，车辆无法通行；有的山体泥土和植被大面积移位，落石不断，道路塌方随时都在发生……

险情突发，十万火急！惊心动魄的72小时救援行动随即展开。

查勘小分队出发 队员签“生死状”

灾情发生后，为掌握伤亡损失情况，尽快恢复当地生产生活，有关部门紧急组建的一支7人事故查勘小分队，也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着各项准备工作。在断水、断电，通信全无且危机四伏的情况下，灾害事故查勘小分队毅然选择逆行，冒险向灾害腹心全力突进。

7人小分队的成员组成是这样的：队长郭林，时任保险公司总经理助理，他的3位同事周小维、袁平、罗继堂同行。此外，还有时任江津农业局安全干事的李明、四面山采育场场长胡文开，以及当时也在保险公司工作的我。

向危机四伏的大面积滑坡中心挺进，途中可能有无法预知的塌方、泥石流、滚石和地陷等状况发生，每向前一步，犹如穿越雷区，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每个小分队成员心知肚明的。在一份小分队保证坚决完成任务的“决心书”上，每一个成员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回想，我们当时签下的这份“决心书”，其实就是签下了一份“生死状”。但当时签字时，大家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半点犹豫和害怕。

落石飞滚

公路被砂砾泥土阻断

滑坡灾害事故发生不到两小时，“8·7”自然灾害事故查勘小分队便组建完成。大家带上筒靴、手电筒和医疗箱，分乘两辆越野车，直扑灾害中心。

进入灾区腹地的路上，队员们腰间的传呼机响个不停，基本上都是事故相关进展的各种问询。小分队成员个个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赶抵灾害现场。驾驶员脚下的油门也踩到了底，越野车向着前方一路飞奔。

途中，我腰间的传呼机接到母亲发来的“注意安全，小心点哟”的叮嘱，也接到爱人发来的“早去早回，照顾好自己”的牵挂。可事与愿违，越往头道河方向突进，灾害破坏的情况就越严重。前往四面山的道路本就崎岖不平，如今加上暴雨洪灾造成的塌方和塌陷，路况变得更加难走。车队刚过付家镇（现中山镇），小分队就只能被迫走走停停。与时间赛跑，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到了双凤电站，眼看就要进到红缨桥，天公不作美，又是一阵雷暴雨，小分队前行的速度更加缓慢。忽然，山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声，仔细一听，原来是山崖崩塌。领队紧急招呼大家下车躲避，一行人连忙弃车跑向公路边山体的凹陷处。只是一瞬间，乱石和滚石就从头上飞过，砂砾泥土顷刻间堆满了近400米的公路，道路完全被阻断。

此时，天色已晚，前行无望。由于灾区早已断电，大家只得在狭窄的公路上摸黑返回蔡家镇。仓促找旅馆住下后，我才猛然想起，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走小路进山

途中险遭蛇咬

镇上医院告急！前方电站告急！但小分队却被阻隔在公路塌方断裂处无法前行，咋办？

大家正一筹莫展时，当地一位老农无意间告诉我们一个信息：在红缨桥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山。但多年前走过这条小路的老人对如今的情况并不熟悉，他说：“这么多年了，不知道那条山路是否还走得通？”但这一信息却让小分队兴奋了起来，队长郭林与老农沟通说，“有路要上，无路也要上。”

这是目前唯一的进山通道。小分队商量后决定，冒险徒步翻越山岭，进入重灾区。队员们心里十分清楚，踏上这条小路，大家就将面临泥石流和滑坡的更大风险。但是灾区还有群众没来得及撤离，滑坡造成的损失也还是未知数，后方正在等着现场查勘的数据，所以此时已无退路，小分队必须上。

走着走着，一声惊叫从队伍前头传来，“妈呀，有蛇！”只见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李明大惊失色，转身便往回跑，他惊恐万状地说：“一条绿色大蛇刚从我脚背上梭过去了，要不是反应快，可能我就被咬了。”众人一看李明脸青面黑的怂样，纷纷打趣说，“看你那副惊慌的样子，还提啥子虚劲！”大家一阵嬉笑，弄得李明没了语言，但他再也不敢走在队伍前面充“大哥”了。

小分队经过近5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大家一边找路，一边规避二次灾害危险，终于赶到了头道河灾害事故核心区。

与洪水赛跑

电站终于保住了

队伍刚刚抵达灾害核心区，就了解到一个紧急情况：游渡河洪水倒灌，下游电站危在旦夕。

游渡河是107省道旁的一条河流，连续几日的持续暴雨使得河水猛涨，对紧挨河边的电站构成了极大威胁。队长当即指派我带着另两位队员组成特遣队，从峡谷抄小路前去观察情况。

我们在暴雨如注的峡谷里蛇行穿越，不断有人摔倒，但仍在向电站方向艰难挺进。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烂，我们早已浑身湿透，我紧紧护着随身携带的摄影包，在乱石、荆棘和水沟中前行。一不留神，我一脚踩虚，重重摔在泥浆里，塑料袋包着的摄影包也摔出一丈多远。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一把抓住器材包。万幸摄影器材完好无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脚上流出了殷红的血水，膝盖也痛得厉害。一咬牙，不管这些了，一拐一瘸地又向前而去。

快到电站了，登高一看，维系四面山区域用电的这座电站，正被滔滔洪水步步紧逼，形势危急。随即，我们与先期到达的乡村干部碰头商议，决定马上组织村民们开始围堵洪水的攻坚战。现场人手不够，也没有抢险工具，大家就用箩兜、锄头、化肥袋等上阵，与时间赛跑，与洪水赛跑。不多时，威胁电站的两个洪水入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电站，终于保住了！

半夜转移病人

我给老人当儿子

此时的四面山镇，泥石流造成的滑坡仍不时在发生，现场气氛还是颇为紧张。小分队成员基本上是和衣而眠，一旦有异常情况发生，便于马上投入战斗。

当晚，作为小分队联络员的我从外面处理灾情回来，刚倒头准备睡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起来起来，全体人员到坝子集合，去帮医院转移病人，滑坡又要来了！”

我翻身起床，抓起工具包，跟随大部队跑步来到医院。这时，一些轻症的病人已自行撤了出来，那些年老和重症的病人本就身体虚弱，有的还打着点滴，他们哪见过泥石流和滑坡这等阵仗，害怕再加上腿脚不灵便，一个重症病人至少需要三个正常人帮助才能转移出来。

慌乱中，一个年逾八十的老太婆死活不肯转移，她说：“儿子不来，我就不离开医院。”一打听，才知道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记忆缺失。她儿子前不久遇车祸身亡，她还不知道。眼见滑坡将至，我急中生智，对着老人大声说：“妈，我来了。我们走吧，搬到新房间去。”听见喊声，老人扭过头来，嘴角一笑：“嗯，儿子，你好久到的哟？走嘛走嘛，我们搬新房间。”

看着老人颤巍巍被人搀扶出病房，我眼眶湿了。给素不相识的人当一回儿子，这是头一次，但很值！

艰难72小时

四面山挺住了

龙潭湖，是镶嵌在四面山扉页上的一颗璀璨明珠。她的美丽，为四面山增光添彩。可在25年前，龙潭湖差一点就在泥石流和滑坡中消失了。

龙潭湖在头道河最低处，连续不断的洪水直灌湖中，水量超饱和，决堤风险随时可能出现。在龙潭湖观猴处，原本用拳头粗的铁索建成的铁索桥，禁不住洪水和泥石流的反复冲击，终于轰然倒塌。

小分队一边组织施救，一边紧急与镇政府和采育场等相关单位制定全力保护龙潭湖的计划。幸运的是天公作美，上天似乎也不愿让龙潭湖毁掉，连日的暴雨竟然奇迹般停下了。村民们说，可能是湖中的祥龙保佑，龙潭湖挺过了至关重要的72小时，最终得以脱险。

艰难的三天，整整72小时！来自各方的救援力量组成了众志成城的钢铁铠甲，让四面山，也让龙潭湖得以度过一波劫难。

当危险的警报解除之后，我独自一人来到龙潭湖边。看着这一汪湖水，我想起了42年前参加工作来伐木厂报到时，第一眼见到龙潭湖的情形，也想起了我在湖边写出第一篇散文诗《林海短歌》的往事，我在心底深深为龙潭湖祝福，祝愿她尽快抚平伤痛，重现靓丽风采，描绘更加美好的“山水林泉瀑”画卷。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