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梦宁

“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郭沫若曾这样评价《聊斋志异》。清代著名小说家蒲松龄撰写的《聊斋志异》将中国古代文言短篇小说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由此也引来众多文学评论名家点评，其中《聊斋志异：冯镇峦批评本》以其生平之明晰、评点之丰实、见解之独到，最为学界之看重。冯镇峦对《聊斋志异》的批注，一度被推为文言小说评论之最，他在文学批评史上与著名的文学评论家金圣叹齐名。

冯镇峦何许人也？据清末著名历史学家张森楷编纂的《民国新修合川县志》记载：冯镇峦（1760年—1830年），字远邨，州西里沙鱼桥人；父良弼，自有传；镇峦少承家业，又从其舅苟桓学作文法，勤谨深思，究心经史，好客喜游，耽于吟咏；以诗古文词见称于时，与同邑张乃孚、杨士鑅、彭世仪齐名，号为“合阳四子”，后出任四川清溪县（今汉源县）训导20年，卒于任上。

(一) 幼承儒学

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冯镇峦出生在四川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西里沙鱼桥柿子沟一户耕读家庭，自幼受到良好的儒学教育，尤以诗词古文见称于时。其文才虽好，可惜考运不佳。据《合川县志》记载，其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入诸生籍，即在21岁时取得了秀才资格，可谓“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但后来屡试不中，直到1792年32岁时才考中举人。在会试的路上，他同样走得极其艰辛，从32岁一直考到50岁，在近20年的时间里，数次进京会试均铩羽而归。无奈之下，参加了由吏部主持的大挑选官（清朝针对会试没有考中的举人，由吏部据其身体形貌进行挑选，一等以知县用，二等以教职用），经过挑选，冯镇峦以大挑二等的身份出任教职。

(二) 丕振文风

清嘉庆十五年（1810年），冯镇峦出任，初选华阳、广安，皆以文牍小谬被部驳。后出任清溪县（现四川汉源县）训导（明清时期，府﹑州﹑县儒学的辅助教职），掌管一县的教育事务。50岁的冯镇峦，初到清溪，触目惊心，“地瘠民贫，风俗凋敝”，且“缺文学，尤清苦”。

冯镇峦秉承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面对“道不传”“文学缺”的窘境，他积极奔走呼吁，终于在清道光四年（1824年），创建了颇负盛名的崃山书院（今汉源一中的前身）。冯镇峦亲笔撰写了《崃山书院始事记略》《崃山书院上梁文》两篇文章。崃山书院的落成，开启了清溪文教圣殿的大门，自是之后清溪文风为之一振，崃山书院走出的举人、秀才不胜枚举。而今，汉源一中的内校名仍悬挂“崃山书院”匾额，汉源一中的广场上依然矗立着冯镇峦的雕像。

道光十年(1830年），冯镇峦三次考满循例截取广东龙门知县，赴任途中因病卒，时年71岁。翌年，家人将其灵柩接回，葬于合川祖茔。

(三) 笔耕不辍

《合川县志》记载，冯镇峦“凡在管训课之日，皆是其著作之日”。在教育管理工作之余，冯镇峦笔耕不辍，相继写下了《红椒山房笔记》《晴云山房诗文集》《片云诗话》《黎雅诗话》等，著述之丰“汇集牛腰大卷六十余册，所著诗文凡数十万言”，内容涵盖广泛。

他的学生苟培初，在诗文《晴云山房诗文集》序言中称：“远邨（冯镇峦字远邨）学养深厚，肆力著述，凡天地造化、人物典章、五方风土、乐律兵阵、水利江防、释典地理，谶纬术数，靡不搜集记录。”

但遗憾的是，冯镇峦去世后其著作大都散佚。据《民国合川县志》记载，其孙冯元祖携《红椒山房笔记》等，谒重庆府知府王梦庚请序，梦庚序之曰：“余入蜀即耳合阳冯远邨名，知其好学深思，沉博淹贯。受而循读之有如顾长康从山阴道上，千岩万壑，竞秀争流，应接不暇；有如赵简子梦之帝所，与百神游，聆钧天广乐，九奏万舞，洋洋盈耳，总无俗响；又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壮其蔚跂……”

后来，冯元祖将冯镇峦著作收集刻书合订为《晴云山房全集》，现珍藏于国家图书馆。

(四) 评注聊斋

在冯镇峦众多的著作中，最有分量的是其对《聊斋志异》的评注，此书填补了明清文言小说批评的空白。《聊斋志异：冯镇峦批评本》经整理后，于2011年由岳麓书社出版发行。

冯镇峦为何评注《聊斋志异》？原因大概有三：一是冯镇峦推崇《聊斋志异》的文学艺术，其在《读聊斋杂说》中说：“先生此书，议论纯正，笔端变化，一生精力所聚，有意作文，非徒纪事。”二是他与蒲松龄都属于才气丰赡的文学家，且两人的人生经历相似。三是受人之请，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在其到汉源任职的第八个年头，他的宗弟寄来《聊斋志异》一部请他批注。冯镇峦对批注极其用心：“每饭后、酒后、梦后，雨天、晴天、花天，或好友谈后，或远游初归，辄笔数行，皆独具会心。”“识其文章之妙，窥其用意之微，得其性情之正，服其议论之公，此变化气质，陶成心术第一书也。”冯镇峦将《聊斋志异》推崇为变化气质，陶冶心灵的最佳之作。

他认为《聊斋志异》的妙处，在于文章技法高超和故事中反映出来的忠孝节义的教化作用。“予即以当《左传》看《聊斋志异》，得其解者方可与之读千古奇书。”冯镇峦多次将该书与《左传》《汉书》等史书相比较，认为它继承了这些优秀史书的微妙笔法。最终，他得出结论：“若以蒲松龄之才，修一代之史，如辽、金、元、明诸家，握管编排，必驾乎其上。”

(五) 思想宏远

据《民国合川县志》记载，冯镇峦的诗文联语众多。

他写下《钓鱼城怀古》：“半壁东南竟陆沉，鱼山一垒枕江浔。孤城远抱中原势，百战还坚壮士心。胡骑北来秦栈急，羽书西结蜀云深，英雄往事知多少，漠漠寒空烟雨林。”

也曾题清溪郭外亭楹联：“一发中原，喜风生瀚海，雪耀冰天，纵横几万里，车盖马骈，若士若官，若工若贾，忙碌碌何时得间，且共担夫小座；半壁绝塞，考北来名臣，南征健将，上下数千年，文经武纬，曰汉曰唐，曰宋曰明，去悠悠转瞬即过，好听山鸟长评。”

还有题崃山书院对联：“道德衍虞夏商周，问谁为先生弟子；文章传汉魏唐宋，待汝作理学名臣。”

从这些诗文联语中，可以领略到冯镇峦的深厚文学素养、深邃宏远思想及其素朴洁净的人生感悟。

（作者系重庆市合川区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