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笛

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闰二月，重庆秀山各大小坪坝处处桃李争艳，绿柳轻拂。一支长长的清军队伍逶迤着，行进在梅江河畔。他们衣甲鲜明，装备精良，行伍肃然。匆匆行色中，不少人面带难以掩饰的倦容。

突然间，一个穿金甲戴银盔披紫袍的将军纵马出列，在数十骑兵的护卫下飞驰上一个小山岗，惊起飞鸟一片。他跃马立缰，剑眉如画，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的重峦和望不见首尾的队伍，朗声吟出：

万里归来日，风光恰小春。

桃腮娇夜雨，柳眼觑行人。

未遂瞻依愿，适兴侮慢尘。

秀山今秉钺，逆命讵三旬。

此人正是权臣和珅的弟弟和琳，时任四川总督。二月下旬以来，他正亲率大军在蜀湘黔三省交界处的秀山县镇压苗民起义。

成就：出将入相两兄弟

和琳(1753年～1796年)，满洲正红旗人，钮祜禄氏，字希斋，号华坪，清代名将。

和琳比和珅小3岁。他们的母亲因生和琳难产而去世。和琳6岁时，父亲病逝于福州将军任上，从此家道中落，仅庶母和一个老仆照管他们。兄弟俩从小生活艰难，相依为命。《清史稿·和珅传》载曰：“和珅，字致斋……少贫无藉，为文生员。”

兄弟俩考入咸阳宫官学后，和珅重文，和琳重武，以期将来出将入相，光宗耀祖。乾隆四十二年 （1777年），和琳以文生员补吏部笔帖式。和珅此时已官居吏部侍郎，为避嫌，和琳只好被调去工部任职，后累迁工部郎中、杭州织造、湖广道御史。

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湖北按察使李天培运粮进京，造成漕运堵塞，祸端是官船携带了木材，而且有800根是送给两广总督福康安的。和琳现场查验后向乾隆皇帝上疏，弹劾李天培。乾隆派大学士、军机大臣阿桂前往查处此事。和琳拿出福康安索木书信，阿桂无法掩饰，李天培被流放伊犁，福康安因纵容部下受贿被乾隆斥责，罚总督养廉俸3年，加罚公俸10年，并革职留用。和琳的刚直得到了乾隆的常识，由五品吏部给事中越升从二品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不久任兵部侍郎。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八月，廓尔喀（今尼泊尔）突然兴兵，越过喜马拉雅山入侵后藏。十一月，乾隆命两广总督福康安进剿。1792年正月，和琳任正蓝旗汉军副都统。次月，在和珅的周旋运作下，和琳被派往卫（西）藏担任钦差大臣，督办前藏以东台站乌拉（役运）事务。和琳昼夜兼程，疾驰43天赶到前藏，与已免职的四川总督鄂辉、署四川总督孙士毅一起筹办军需粮饷。由于工作十分出色并与大将军福康安配合默契，因而更加受到乾隆皇帝的信赖。四月，任驻藏大臣。八月，升任工部尚书，不久授镶白旗汉军都统。

高原上，秃鹫不时在蓝天盘旋，俯视着人畜。雪山下，草甸间，赤脚蓬头的藏民终日挥汗如雨，辛苦劳作。和琳见此不禁深深感叹：地狱人间在！

平定廓尔喀后，和琳便大刀阔斧地革新藏地事务。一是西藏大小官员的任命达赖喇嘛需会商驻藏大臣。二是用“金瓶掣签”选择转世灵童。三是常设3000名藏兵驻防。四是铸造纯色银币方便流通以防白银外流。五是出入藏地需持路引。

此外，和琳与福康安商定《筹酌善后章程》上报。他与八世达赖强白嘉措、七世班禅丹白尼玛商定了《酌筹藏内善后章程》，并以这两个章程为蓝本，制定《钦定西藏章程》，从而强化了清政府对西藏的治理。和琳驻藏期间，还勘定边界，改善丧葬习俗，极力减少了天花等疾病的传播。（吴丰培、曾国庆《清代驻藏大臣传略》《清实录》）

和琳心思缜密，极具战略思维和眼光，藏务处理得当，乾隆皇帝非常赏识和器重他。1793年4月，授云骑尉世职，次年7月和琳升任四川总督。

教训：殒命疆场三总督

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十二月，菘筠抵藏接任，和琳卸任返京。次年二月十四日，和琳行至四川邛州，收到六百里驿报：“贵州苗石柳邓叛，扰正大、嗅脑、松桃，湖南苗吴半生、石三保应之，围永绥，帝命云贵总督福康安往剿……松桃匪已阑入秀山境。”

军情就是命令。和琳即刻奏请出征，率军驰奔川东。二月二十七日，和琳与署四川总督孙士毅先后抵达秀山，指挥参将张志林、都司马瑜击退从洪安汛、炮（泡）木山方向进攻县城的义军。随后，打败据守川河盖、晏农（今秀山梅江）的义军，接着向炮木山、黄陂发起进攻，打通秀山至贵州松桃的道路。（光绪《秀山县志》）

戎马倥偬间，和琳登高望远，赋诗咏怀，便有了开篇处《邛州途次，闻逆苗扰及秀山，随即带兵往剿。自破晏农苗匪，军威日震，欣喜之余，因而成咏》一诗。（和琳《芸香堂诗集》）

因境内高秀山而得名的秀山，地接苗疆，山川明丽，原属土司辖地，雍正十三年（1735年）“改土归流”后，乾隆元年（1736年）方才置县。

闰二月初三，福康安已击退包围正大、嗅脑、松桃的义军，在大塘汛打败了石柳邓。石柳邓退至湖南，与吴半生、石三保合兵一处。三月初四，和琳率军翻白杨岭，经梨木场、邑梅司，赴贵州与福康安会合，作七律《自敬斋相国剿通松桃，复合兵一路，诗以志慰》：

安边返旆又论兵，虎帐欣随大将旌。

日赞军机威八面，夜谈心曲话三生。

古人信有阳春脚，今我翻承丑类情。

佛说因缘缘自在，瓣香从此重金经。

两军会合，兵威壮盛，和琳随福康安参赞军事。每战，他必亲冒矢石，靠前指挥，清军很快攻克了虾蟆碉、乌龙岩，逼降了70余座苗寨，和琳获封一等宣勇侯。接着，清军又攻下岩碧山，围降了吴半生，还取得龙角碉、鸭保、天星寨几处大捷，乾隆加封和琳为太子太保。

嘉庆元年（1796年），和琳率军攻克结石冈、廖家冲、连峰坳等险隘。五月，福康安病死军中，和琳接任统军主将。此时，石三保已被俘，石柳邓还坚守着平陇。和琳出奇兵夺取了尖云山炮台，收复乾州（今湖南吉首），获赏三眼花翎，成为清代267年间获此殊荣的七人之一。七月，孙士毅在湖北来凤县镇压白莲教起义时死于军中。八月三十日，和琳在围攻平陇的战役中染病身亡，时年44岁。

和琳死后，太上皇乾隆晋赠他为一等宣勇公，许世袭，并准许其家族建专祠，谥“忠壮”，赐祭葬，命将其牌位置于太庙和贤良祠，由国家按时祭祀。和珅得知弟弟和琳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提笔作《希斋弟督军苗疆，受瘴而卒，痛悼之余，为挽词十五首。言不成声，泪随笔落，聊长歌以当哭云》。其一：

西昭奉使期才满，湘楚苗民逆命闻。

羡汝手提三尺剑，请缨壮志又从军。

西昭是藏地寺庙。和珅在其《嘉乐堂诗集》中夹注曰：“弟甫由卫藏接川督之任，闻逆苗滋事，即奏请由秀山路督师进剿。”就此，清代名相和珅、名将和琳，为秀山留下了不多的文化遗存。

嘉庆四年（1799年），乾隆去世。深悉和珅劣迹的嘉庆立马命人搜集他的罪状，多达20条，据此赐和珅狱中自尽。已去世3年的和琳亦被无端牵扯其中。嘉庆斥责他牵制福康安，打仗无功，命将其牌位撤出太庙，毁和琳祠堂，夺其子丰绅宜绵公爵，改袭三等轻车都尉……

启示：以人为镜明得失

清朝，是由女真（满族）建立的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有过辉煌的“康乾盛世”，也被迫和列强签订数百个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和珅、和琳生逢盛世，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出将入相本应名垂青史。但一个“贪”字，却让和珅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厚德载物，方能福荫绵长。清代著名诗人袁枚曾写诗称赞和珅、和琳兄弟：“擎天兼捧日，兄弟各平分。”和珅与和琳从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虽是官二代，但在贵族中却属贫苦。他们靠世袭罔替步入官场，和珅因善于取悦“耄期倦勤，蔽于权幸”的乾隆而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和琳也跟着官运亨通，三年升7级。和珅发达后，却把争权夺利、获取财富当成唯一的信念，德不配位。和珅、和琳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都善于作诗。和珅的诗情真意切、格局宽和，但掩饰不了他大贪似忠的本性。和琳文武双全，清廉谦逊，其诗意境宏阔，格调豪迈。和珅著有《嘉乐堂诗集》，和琳著有《芸香堂诗集》，后与和珅之子丰绅殷德所著《延禧堂诗钞》合为《长白英额氏三先生诗集》刊刻行世。

清正廉洁，方能一生平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清朝中晚期堪称无官不贪。满洲贵族早已把先辈们蛰伏白山黑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艰难忘得一干二净。他们骄奢淫逸，沉溺于物质和感官的快感。他们贪得无厌，以权谋私谋利谋色无所不用其极。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到六十年（1795年）这38年间，乾隆皇帝敕令查处的从二品以上的官员多达17人，其中，处死8人、赐令自尽5人。和珅以8亿两白银高居清代贪官榜首。福康安出行坐32人抬的大轿，死后其子德麟办丧事敛财4万多两，嘉庆皇帝憎其奢靡，罚银8万两并降爵。

为国为民，方能流芳百世。和琳在西藏抵御外敌入侵，革新藏地事务，一些治藏举措沿用至今，就维护国家主权和统一而言，他是有功的。但是，和琳又是封建统治集团的既得利益者和忠实捍卫者，他在秀山、松桃、凤凰、吉首、铜仁等地血腥镇压苗民起义即是印证。

（作者系重庆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