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军

深秋时节，重回老寨。残破的吊脚楼岌岌可危，篱笆横陈的菜园杂草丛生。意外发现，一株野生的番茄，在弃园一隅顽强地活着。微风拂过，枝蔓上晃动的红番茄和青番茄，像一个个留守的孩子，怯怯地审视我这个久违的亲人！

提及番茄，得弄清一个问题，它究竟属于水果，还是蔬菜？很多人为此迷惑。而于我，早在三十多年前，似乎就有了标准答案。

偏远的老寨，土地承包到户，才有开明的寨民引进番茄种植。暮春时节，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菜园，白菜、儿菜、大头菜、青菜、菠菜、大蒜、葱子渐渐谢幕，茄子、黄瓜、莴笋、辣椒、南瓜等开始吐绿登场，试种的番茄，根本不入主流。

瓜菜半年粮。在山寨，菜园，是一家人生活的晴雨表。透过菜园，可以基本确定，这家人是否勤劳和丰衣足食。所以，打理菜园，既是生计工程，也是面子工程。每家人都愿意在上面花工夫，尽量打理得蔬果葱茏，四季飘香。

我家的菜园，栽完茄子、辣椒等传统蔬菜，还剩下一小块地，闲着可惜，遂向幺娘索来几株番茄幼苗填满空隙。不起眼的角落，番茄苗像被收留的孤儿，卑微而落寞。施肥时，满足主打蔬菜后，顺带施予一点。然而，它很争气，像励志的孩子，不用扬鞭自奋蹄。没过多久，番茄苗的个头，就远远超过茄子、辣椒。葳蕤的枝蔓蓬勃向上，由于过于繁茂，侵略了其他蔬菜的领地，自身也太过累赘而负担重重，不得不打枝。适当掐掉一些吸收肥力的侧枝，亮出内侧的枝叶，以充分透气和接受光照。

最初，我不太喜欢番茄，源于它有一股强烈的气味，就是老舍曾在文章里嫌弃的恶臭。尤其开花结果和打枝时，强烈的刺鼻气味，弥漫整个菜园，微风一吹，直往吊脚楼的旮旯里钻。唯有炒菜时，四处飘散的腊油香气方能盖住。所以，自从种了番茄，我少于进到菜园。我真正喜欢上这一舶来物种，是与寨子上的小伙伴或同学争论，它究竟属于水果还是蔬菜的问题，并在生活中得到印证之后。

引种番茄头年，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年迈的奶奶病卧床榻，特别想吃水果。寨子上无当季水果可摘，也不是乡镇赶场日，为满足奶奶的愿望，母亲默默进到菜园，摘下最先红透的两个番茄，洗净、去皮、切片，尝一口，酸甜，有一股生臭味。遂装进搪瓷缸，拌上白糖，置于堂屋的八仙桌，用筲箕盖上，腌上一个时辰，直至糖和果肉完全融合，端给病床上的奶奶。没想到，不识番茄的奶奶，竟连称这水果好吃。出乎意料的是，吃过几次白糖拌番茄，奶奶的病竟不明不白缓解，还能起床下地了。自此，奶奶迷上这种吃法。因听说叫西红柿，奶奶认定，这酷似柿子的东西，就是水果，是很好吃的水果。

是时，我正上初中，要好的同学之间，盛行互相走访家庭。那年头，同学互访家庭，增长见识和增进友谊属于托辞。其实，最大的目的，就是到同学家改善一下伙食，增加肚里的油水。寨上的待人之道早已形成风俗，但凡家里来了客人，无论大人小孩，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刚进初一时，来自不同村寨的新同学面生、忸怩，不到两个月，大家熟络起来，逢哪家杀年猪，便邀请两三个关系密切的同学到家吃刨猪汤。被邀请的同学得回请，渐渐地相互走动悄然成为一种流行。

吃人三餐，还人一席。首批被我邀请的同学，有明胜、海洋、启华和德鹏，他们也是“水果蔬菜论”的辩者。几名同学到我家时正值深秋，菜园的茄子、辣椒、黄瓜已被拔掉清除，翻地撒下菜种。唯有番茄，虽是收头的时候，但枝蔓上还挂着青青的果实，母亲用她隐忍的性子，静候这些果实变红，想让奶奶多吃几次糖拌“水果”。同学来家做客，母亲欢迎的笑容里，明显隐藏着一丝为难：没有拿得出手的蔬菜可招待。她在菜园里徘徊好几次，最终下定决心，摘下半提篮青青的番茄。取下灶头上稻草包裹的烟熏腊猪油，炒了一大钵青番茄。炒制时，她担心油少不好吃，特地往锅里多放了两大坨腊油。菜端上桌，母亲一个劲儿表示歉意：杀猪匠没按时过来，年猪没杀，家里没啥好吃的，头一次炒青番茄，不知合不合大家口味？

没想到，母亲被逼出来的这道菜，成为同学们一辈子都津津乐道的美味。

接受充足阳光、在凉爽的气温下尚未变红的青番茄，生长日期长，果肉紧实，经母亲娴熟的灶台操弄，集酸、麻、香、脆、爽等于一体的美味摆上桌子，几名同学大箸大箸往碗里夹，不一会就一扫而光。尤其明胜同学，连剩下的汤都用来泡饭吃了。几十来年，每次聚餐，他都要回味一次，说母亲发明的这道菜，让他刻骨铭心，平生再也没吃到过如此美妙的味道。

往后的日子，几名同学多次试着制作这道菜，却总吃不出在我家的那种感觉。有一次，朋友聚会，有美食研究达人，好意提醒炒青番茄有毒，明胜毫不客气，当场反驳，甚至指责对方是书呆子。对于明胜的失礼，我能充分理解：儿时美好的烙印，岂能容得别人随意破坏和磨灭。

另外几名同学，偶尔相聚时，也必重忆母亲当年做的腊油炒青番茄。从某种意义上说，青番茄，毫无争议地属于蔬菜。

伫立沧桑的吊脚楼前，遍地的杂草一片枯黄，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秋风拂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那株野生的番茄，在我的眼中恍惚，它仿佛在告诉我：远了，一切都远了！

是的，时光荏苒，我和几名少不更事的同学，均年近半百，当年的菜园，在接种过一茬又一茬的番茄后，随着城镇化的进程，早已变成无人问津的弃园，奶奶惦念的好吃水果，我们儿时的美味菜肴，也成为回不去的历史。

番茄到底是水果还是蔬菜？随着岁月的沉淀，这个问题早已不重要了。因为，生活的哲学告诉我，红番茄是水果，青番茄是蔬菜，针对不同的场景和对象，它既是水果又是蔬菜！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家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