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都被炸弹和物价闹昏了的重庆人,竟也有这么一种小的馆子来遣闷散愁 ○花掉国币50元,偷得浮生半日闲 ○乡关千里外,凭谁诉寂寥,别恨离愁都付与浓茶半盏
版次:009 2023年10月19日
重庆老茶馆里的茶客
抗战时期重庆的茶馆
抗战时期开设在平民医院附近的茶馆
□杨耀健
之前重庆人爱喝茶,茶馆遍布大街小巷。
据1947年3月《新民报》报道,全市新旧市区共有街巷316条,茶馆竟有2659家之多,平均每条街巷有8家。
大众娱乐及社交场所
早年重庆没有影剧场,剧团在茶馆演出,看戏是民众的主要娱乐方式。第一家既可喝茶又可看戏的处所叫“翠芳”茶园,地点在现较场口附近。“悦合”茶园在现五一路,是川戏三庆会在渝的多年演出场地,“戏圣”康芷林病逝于此。“琼仙”茶园在现民族路,后改为“章华”大戏院,抗战中被日机炸毁。
这些大茶馆后来都改为戏院,仍然保持茶馆特色,包厢座、女宾座均卖茶和小食品。茶钱包含看戏,不另买戏票。晚间结账,茶馆与剧团分成。
曲艺也在茶馆演出。杨柳街“国安”茶馆有王秉诚讲《重庆掌故》,石灰市“罗昆”茶馆有程梓贤说《铁骑银瓶》,上座率高。民国路“洁园”茶馆的评书、竹琴,五四路“国民”茶园郭敬之、李德才的扬琴,也有不少知音。
抗战期间外地来渝人口超过80万,在茶馆演出的剧种也相应增多,除川剧外,还有京剧、越剧、豫剧和黄梅剧等。道门口“奇芳阁”经营点心,首设京戏清唱茶座。小梁子“上海”茶社附设京戏清唱茶座,由女武生缪黑灯挂头牌。民族路“大广寒群芳会书场”、大梁子“小广寒群芳会书场”,都是京戏清唱茶馆。后来分别改为第一书场、第二书场,以献演曲艺为主。
京韵大鼓名家山药旦、富贵花及相声演员欧少久创建的爱国曲艺场是曲艺茶馆,也是老舍作品《鼓书艺人》中的原型人物和背景地。“洁园”茶馆演出过河南坠子。
不唱戏的小茶馆收费低廉,旧币30元到50元,相当于人民币几分钱。所以重庆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人都到茶馆休息、品茗、聊天、约亲和会友。当时难民找不到先到重庆的亲友,茶馆挂出黑板,让人免费留言,难民常来茶馆打听。有位下江太太兴起“打会”,搞民间集资,自兼十多个会首,在茶馆坐庄。会员经常来交款,茶馆闹翻天。
行帮交易之地
粮食业茶馆设在较场口米亭子,街道得名就是由于粮食交易在此进行。每年五月中旬早稻成熟,便有新米进城,直到七八月晚稻收割,米亭子的茶馆总是座上人常满,杯中茶不空的。
屠宰业茶馆设在张飞庙,后来的中华路第二实验小学内,店堂供奉刘备、关羽、张飞,规模宏伟。巴县、璧山、荣昌、大足等县每天有生猪运来,怎样定价,怎样分担附加的教育费等杂税,喝茶时大家要讲清楚。
油脂干菜业会所设在鱼市街“上三元”茶馆,在今民权路与民生路交会处,有茶桌十多张,晚上是固定的评书馆。
布匹业茶馆设在鼎新街,共两处,各占房数十间。川东大量种桑养蚕,重庆成为四川纺织业中心,鼎新街土布市场内除有鸽笼式的小店铺几十家外,还有若干一桌、一席的布摊,中留几十张方桌空地喝茶。布摊各有老板,无壁垒隔离,以厅柱为界,生意各做各。晚上布贩收市,两家茶馆演出评书、清音及卖假药、旧货、看星相、算命,茶客多为四乡来渝进货的小布贩。春节期间休市,两家茶馆成了临时的儿童玩具市场,孩子们的压岁钱多耗在这里。
棉纱业会所在棉花街陆玉成茶馆,兼为叶子烟贩交易处所。鞋帮业在县城隍庙茶馆,位于今二府衙巷口望龙门对面。鞋帮以孙膑为祖师,无店。石、木、泥、竹业供奉鲁班,有庙,庙外为茶馆,在现鲁祖庙街。
餐饮业茶馆位于大阳沟雷祖庙,茶客大多带着白围裙和菜刀,表示待雇用。大户人家办席,提前一天来找人,被雇用者次日会带着一帮手下的伙计,准时出现在雇主家中。
理发业茶馆在南纪门,供奉罗祖,除自有门面的老板外,其他人喝过早茶就要走街串巷,手持铁夹刮得嚓嚓响。战时江苏理发业来渝,在来龙巷内建公会开茶馆,称“江都同善社”。
香烟业在米亭子一带大小茶馆中交易,半非法性质,因为香烟法定由烟草局专卖。抗战胜利则建为纸烟市场大楼茶馆,其第三层有重庆首创的民营广播电台“谷声”。
糖帮业茶馆在朝天门节约街及陕西街。山货业茶馆在现解放路“陆羽”茶馆、杨柳街茶馆,茶客多为猪鬃小老板及中介人。
民事纠纷调解处
旧时老百姓怕打官司,弄不好两败俱伤,倾家荡产。因此民间发生债务、吵嘴、打架、斗殴等纠纷,大家都习惯上茶馆当众评理解决,称之为“吃讲茶”。在约定的时间内,双方当事人约集亲友“扎场子”,每人泡一碗茶。双方当事人各说各的理,谁家的理说亏了,负责付全部茶钱,赔礼认错。如果双方各有不是之处,各自付茶钱。
“吃讲茶”的故事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药材帮找洋人“吃讲茶”。
1930年8月25日,储奇门突发一场大火,十多条街化为焦土,重庆药材帮损失惨重,不少人血本无归。好在有些商家向英商太古保险公司投过保,于是理所当然提出索赔,按投保额计算,一共是50万银圆。洋商见索赔数字巨大,就耍赖拒赔。被激怒的药商们,公推出周懋植等七名代表,与上海派来的英商经理乌特谈判。乌特时而说忙不过来,时而又说有事要办,一个星期过去,也不出来打照面。
洋人的无赖行径,激起药商公愤。有一天,他们得知乌特的藏身之处,找上门去二话不说,拉着乌特到药材帮茶馆吃讲茶评理。
乌特仍然强词夺理,说是还要进一步调查核实。周懋植大怒拍桌道:“老子们的药铺子都烧光了,核实什么?实话说,你们即便赔付,也不能弥补我们的损失!”其他人也怒火满腔,群起打翻茶桌,七手八脚揪住乌特,说是要拉他下河吃水。乌特吓得发抖,乖乖地在赔偿协议上签字。
地下党接头地点
解放战争时期,国统区不断掀起罢工、罢课、抗暴运动,中共地下党是领导者。那时有两家大茶馆在新生市场(今解放碑)附近,一家名为“百老汇”,两层楼,可容三四百人;一家名为“夏威夷”,茶座摆满露天坝。这两家茶馆的茶客进进出出,每天至少千人。
这两家茶馆紧靠五四路,而且一边通民权路,一边通青年路,地下党就选在这里接头。人越多,掩护作用越大,遇见军警宪特前来盘查,便于撤退。据进步团体一位老人回忆,他在茶馆收到过地下党的宣传品。《新华日报》的报童,也曾不时在此出没。
坐茶馆也要
寻求投机的茶友
茶客各有爱好,文化水平、生活习惯也不尽相同,坐茶馆也要寻求投机的茶友,因此各茶馆的茶客具有社会特点。
斯文风雅的人多爱去“长亭”、“娱乐”、青年会“江山一览轩”、中央公园“葛岭”。“娱乐”茶楼在西大街,高四层,楼梯嵌铜板,茶厅宽敞,黑漆矮桌靠椅。其底层是“天生元”中药房,二三楼茶客多为殷实商人,顶层半露天,茶客多为文教界人士及养鸟论诗的雅士。他们腹饥时俯身栏杆喊一声:“来碗抄手!”街边担担面摊立即送上,色香味俱佳。不时有民间艺人来卖唱,有星相士指引迷津。“幺师”不但送上热面巾,另备有铜盆热水烫脚,附带修脚、捶背,让茶客消除疲劳,浑身舒服。
文艺界、新闻界人士多在“百老汇”“长亭”“江山一览轩”“周员外院子”,中二路“青风”茶馆等处喝茶,交换新闻线索。
警探多在邹容路“添香”茶馆聚会,他们掌握的线人、贼盗都要去那里报告消息。专卖药茶六一散、甘和茶、午时茶等的茶馆,在原朝天门运输电影院附近,讲究养生者自然是那里的座上客。
茶馆里更多的是普通茶客,他们守着一碗花茶沱茶,活得恬静自在,看云卷云舒,观潮涨潮落。
(作者单位:重庆市政协文史研究会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