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洪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长航重庆分局管辖从宜宾到宜昌的川江航道，有激流险滩154处，碍航礁石93处。193公里三峡，集中50个险滩，最险处在西陵峡的崆岭滩、新滩、泄滩等处。葛洲坝建成前，新滩的滑坡体、三道滩称为鬼门关，写下惊心动魄的世界行路史。

木船上新滩，全靠人力拉纤过滩，数百滩夫匍匐前行将木船艰难拉动，有时进寸退尺呼哧喘气。实际上，船舶上行险情不大，只是要多花些力气。从天而降的放滩，才是勇闯鬼门关，放滩员也被人们称之为英雄。我父亲韩庆楚，就曾是秭归新滩的英勇放滩员。

北龙过江险情突发 川江沉船最多之地

父亲生长在秭归旧州河，这里曾是秭归的州府，论打破木船的数量，峡江排首位。

旧州河江中，南北各伸出一道山梁锁江，中间不到百米宽，称为石门。船行至此，只能穿门而过。这里风平浪静，船来船往，物流正常。可是不知是何原因，北石门会间歇性地突然发出一股猛烈的暗流，将木船像箭一样地射往南石门外包，人们叫“北龙过江”。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船瞬间会被撞破并开始下沉，有时一天要打破好几艘木船。父亲讲了几十年前他经历的一次暗流。

那天，只有十多岁的他和旧州河所有的男子汉一样，估摸着北石门要发暗流了，就在街边隔江观望。暗流发出时，咆哮翻滚，将木船挤向南石门外包。这时，全街的男子几乎会全体奔往江边，将数十艘小木船迅速划往出事的地点。果然，载货的木船被撞损，逐渐漂流下沉。施救船赶到时，会先救随行旅客和船工，然后上船抢搬货物。

那天，打破的是一艘四川的盐船。父亲上船后，和大家一起将280斤一袋的川盐拎几袋放上施救船。根本就没有机会多拎，因为船舶出事后，不到十分钟就会沉入江底，所抢货物顶多只占运量的十分之一。就在施救船往回划的路上，船老板迅速砍烂几袋盐，将盐倒入船舱，马上泼上江水将其稀释。船靠岸时，就只看得见另一袋完整的盐。这时，水保长带着十多个挎枪的水保丁早已站在江边，数十艘施救船一律靠岸停靠三天，这叫归绑三天，谁也不能将施救船私自划走。在这三天时间里，水保长要和出事的船老板协商解决办法，并由当地出具出事和货损情况证明。事故处理完后，水保长向施救船收费，施救船才能散绑。对于船舱里的盐水，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让施救的人得一点好处。之后，船老板叫父亲他们帮忙推船的人挑几担盐水回家，自己则留下大部分盐水。父亲回家后，将盐水熬成数百斤白晶晶的川盐，这样可以食用好些年。在当时，一斤盐可以向农民换1斤大米或3斤玉米。

也有船老板故意将木船撞上南石门外包将木船打破，而人们去打捞也没有什么货物，这叫“腾空放炮”。其实，货物早被黑心的船老板在路上卖了，船上只放了少量的货物。对于这样的船老板，水保长一般会敲一笔钱，然后才出具完整的证明放人走路。

如果是煤船打破，命运就大不相同了，因为煤炭在川江很贱，谁也不会冒险去施救，煤船上的船工有可能就此丧命。如果是米船打破，施救船将米袋和船员弄上船后，便快速划往下游靠岸，将米袋隐藏起来，空船返回，说什么也没捞到，晚上再将米背回家。

1949年后，石门经过多次整治，航道安全多了，且蒸汽船逐渐代替木船，船舶出事的概率大大减少。不过，父亲在旧州河练就的驾船和施救本领，使他能在新滩大显身手。

船舶下滩触礁爆炸

木板刺杀无人幸免

1952年初，父亲加入中国海员总工会秭归县划业工会香溪分会先锋队，来到新滩，成为新滩桡业300多名拉放滩船员中的一员。

新滩也叫青滩，险滩均由山崩滑坡而成。险滩有三处：头滩、二滩和三滩。五六里江段，落差竟达两丈多（7.1米）。古书记载：“石逼水狭，舟触之即碎，水小时节第一险滩也。”

头滩由无数巨石罗列江中而成。头滩往下500米是二滩，十多个不同名称的巨石罗列其间，南岸总称为豆子石，北岸为三尖石。豆子石从南岸一直延伸到江心，超过上滩的滩口，如果稍微不注意，船过头滩后，便会撞在星罗棋布的豆子石上，木船立即粉身碎骨。

一般情况下，旅客都上岸步行，船员会游泳，船翻了不会死人。但在这里不同，木船撞碎后，木板从江底借助浮力往上直飞，有时竟然飞上天空好几丈高，这些木板像大刀一样刺杀着落水的船员，只见江中一股血水一冒，一个个生命瞬间便会消失，谁也来不及施救，生还者几乎为零。

二滩往下800米是下滩，由龙马溪口突出江心的射洪碛同南岸的将军滩遥遥相对而形成。汛期，龙马溪在这里也时常发大水，洪水像箭一样射向江中，使猛烈下泄的江水竖起一道高高的水墙后散开。此时，射洪碛江面如开水沸腾，更添加了几分危险！船行至此，如果不识水性，必翻无疑。

北岸石多水浅，仅一狭窄通道，叫作龙门，江南岸鸭子石那里有较宽通道，叫作官漕。洪水季节，三滩都被水淹了，沉入江底，掀起滚滚激流，响声惊天。冬春枯水季节，水落滩现。上滩如卧江长龙，滩上水平

如镜，滩下却激流翻腾，俨如天河倾泻。

放滩是最危险的。放滩前先要在黄岩拨载，一般要减去百分之二十的重量，然后将船推往江南，从滩上放过头滩和二滩。如果船大桅高，放滩时还要抿桅，即将桅杆倒下来。川江船上，一般配有15人左右。放滩时，四五个放滩人员上船，全船人数有20人左右。驾长和舵工必定是新滩人，因为他们更熟悉水性。

开始放滩了，船头的左边站着驾长，船尾是舵工，船身两边是一些桡工。船头正中，站立着8个重要人物——艄公！这8个艄公扳着10米长的船艄，只听着驾长呼喊：“把梢扳过来！”

艄公们就把峭立船头的船艄压下水底，8人就一起喊着“嗨咗嗨咗”的号子，用劲把梢头推往驾长跟前；同时，舵工在船尾朝相反的方向扳，以便和船行方向一致，而两边的桡工便使劲划船。

驾长又喊：“把梢扳过去！”这样，艄公就把船艄扳过去。如果驾长不停地喊，就得不停地把梢压往水底扳到一定的角度后，又抬起来再压下去继续推。

木船从南岸下滩后，迅速往北岸放流靠拢，不能直接顺南岸下行，否则会翻船死人。

父亲开始是帮手，即帮忙扳梢的，后来成了舵工。船员都不穿棉袄，也很少有棉袄，只有单件衣裳。木船闯过头滩，往往要从水底下钻出来，船工们浑身湿透，一天要换好几套衣服。

木船刚从水底钻出来后，马上就会遇见星罗棋布的豆子石，其中伸往江中有一个最大的岩石。如果对着岩石冲，船头必定打破；如果用力扳梢，船头过了，船尾必定撞上岩石。巧就巧在既要用力扳梢，又要不扳过头，这样木船才能刚好从豆子石之间穿过。稍不注意，便会将船打破，全体船工将会被船板刺杀身亡。

船过了二滩到了北岸，就不是很险了。那里有个二滩沱，木船就慢悠悠地荡着。这时，江边的小木船就划过来，将所有的放滩手接上船回到江边上岸，又走到上游去接另一艘载货的木船放滩。木船过了三滩，就在下滩沱那里装回拨出去的货物，或等到旅客到齐了，便开往宜昌。

冬季放滩收入可观

一月可挣94个银圆

冬季每天就这样放滩，一天要放上十艘木船。当然，冬季的收入也很可观。1954年1月，父亲个人工资有94个银圆。当时，大米才7分钱1斤，鸡蛋1分钱1个。春季水涨起来滩就不存在了，包括驾长在内，只好帮忙拉纤，一个月还挣不到5个大洋，生活费都不够。

冬季，把木船从新滩的下滩拉到上滩沱。木船来到这里，都要歇息，一般两船船员合在一起轮流往上拉滩。到了头滩下游，就一定需要新滩人一同往上拉，不然木船就上不去。

四川或贵州、云南的木船冒着风险开到宜昌卸货后，大多数船主都将船卖了，卖的钱回老家足以再打一艘更大的新木船。船卖后，十几个船员作为旅客乘轮船回家。离宜昌近些的县域如巫山、奉节的木船，才有可能回去，即使这些木船回去，也基本上是空船。四川是天府之国，很少需要下江的货物。重要的物资，轮船给拖了。木船装载着少量的货物回去。如果货多了，就要拨载，把货减到最少。

拉滩时用两三根篾缆。到了淡季即夏季，所有的放滩人员都加入了拉滩的队伍，匍匐前进，像蚂蚁一样慢慢爬行。如果绞关坏了，机器船就要两三百人来拉，浩浩荡荡，十分壮观。

拉纤主要是靠力气，大多数又是空船，旅客也下了船，因此一般不会出危险。把船拉过头滩，马上就会出现一个较宽的水域，那个地方叫黄岩，再将货物背过来装载，把船交给船主，让他们继续上行。

我曾经问父亲：“放滩时桡工号子是不是很好听？”父亲严肃地回答：“怎么会好听？完全是在拼命！搞不好就会翻船死人。”

父亲说，当然，把船工号子搬上舞台是很好看的。1954年，新滩的船工号子搬上了舞台，父亲有幸成为第一批演员。用新滩在职桡工表演船工号子，真实、雄壮，震撼力强。父亲他们表演的《桡工舞》，还获得了全国海员会演一等奖。

在木船时代，新滩人的生活都与“滩”有关。随着轮船增多木船减少，大量的新滩人涌进轮船公司，他们靠多年走水过滩练就的本事，成为长江航运界领航队伍中的一支生力军。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