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安

父亲九十多岁，每天要在家周边附近的大街小巷走几千步，迈出的步伐虽慢，但也是一直在向前走。我担心的是他的人身安全，大街小巷人流众涌，毕竟年龄大了，或许别人无意中轻轻地一碰撞，就会倒在地上。

其实，父亲一生善良，他的善良也让我更加担心，怕他不适应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每天早上晚上的散步，也更让我心里不踏实。有一天晚上过去坐了坐，父亲一个人在家里，总觉得父亲有一些异样，可又具体说不清楚是什么？他欲说还休，一直躲避着我的问话，闷坐了一会我回家，路上心里叮叮咚咚的，好像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似的。第二天晚上，我又去父亲家，那颗叮叮咚咚的心倒放下了，可心里的那份苦涩不知该怎么说？说父亲老了吧，那肯定是不争的事实，说父亲老糊涂了吧，也不算糊涂，是他自己主动那样做的。

原来是几天前的下午，父亲过斑马线时，由于绿灯时间只有三十秒，这三十秒的斑马线绿灯在小城里不算短的，大多是二十秒，三十秒绿灯的斑马线都是车流人流较多的交通要道。父亲的步子迈不过那短短的三十秒，在临近人行道时，那右转弯的车辆已经开始通行，一辆白色车辆瞬间从父亲的身边擦身而过，就是在这一瞬间，父亲倒下了，那矮矮的个子像是被风吹一样倒下了。或许是这样的繁华交通地段，人和车都多，司机不敢逃逸，或许是谁也不敢无视交通法规，车瞬间停了下来，驾驶员马上走出车来，轻轻扶起他那轻飘飘的身子，脸色也是蒙的，他知道麻烦了，碰了老人，也不知道情况究竟严不严重？不要说车子撞了老人，就是吓倒了也不好交代。我不理解的是，九十多岁的老父亲居然在司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还望了望四周的人，像没事一样，松了松手。司机问他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老父亲认为自己没问题，站得稳稳当当的，也没有感觉头、手和脚哪里痛，摇摇头说：“没得啥，你走吧。”

那个司机脸又蒙了，他可真的没有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了呢？他没有表现出很兴奋，轻松地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向我父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钻进驾驶室就将车开走了，四周围上来的人还不多。老父亲没有成为中心，那停下来的轿车也没有成为中心，因为这个过程的时间太短，“中心”还来不及登场就已经离开了。

母亲告诉我这个事的过程时，是埋怨声不断，回家后老父亲开始也没有告诉她，是洗脚时，他觉得脚不舒服，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什么，但始终觉得脚不舒服，他才忐忑不安地告诉了母亲。母亲一顿臭骂，这么大的年龄，真的有个什么怎么办？原本老父亲与老母亲商量是不告诉我的，可后来几天发现脚真的有问题，稍走点路就疼痛，不走路还好一点，时间长了怕出大问题才不得不告诉我。

我听了第一反应是无语，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诉儿女，我不理解，一个电话几句话就能说清楚，我可以在很短暂的时间内赶到现场去处理。我反复问老父亲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到医院去查查？想不到的是，老父亲告诉我：怕别人说他是骗子，骗子是他一辈子鄙夷的人。我还一时蒙了，这跟骗子有啥关系？哦，很快我自己也转过弯来，原来是老父亲担心别人怀疑他是故意摔倒骗司机的，别人那种鄙视的眼光，他肯定接受不了。可我怎么也想不通，这跟骗子有啥关系？老父亲又说，他当时怀疑自己是被过来的车吓倒的，车根本没有碰见他，也怀疑是不是被风刮倒的，他当时能够顺利地站起来，就是他瞬间的判断。这又说明老父亲没有糊涂。

我也不理解老父亲的道理，不管是不是车碰的，至少应该去医院，查一查有没有问题？这跟骗子没什么关系吧？查了没事，万事大吉，有事，司机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不像有的人家敲竹杠就已经体现了人的善良。

我始终担心老父亲的脚，就动员他去附近的医院照个片什么的？他竭力阻止，并不愿意前往，但看见他的脚有些微肿，判断多少是出了点状况？我动员了两个晚上，他才答应随我去医院照片，但提了个让我啼笑皆非的条件：不要去寻找那个司机，免得人家认为我是一个骗子，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去医院。究竟谁是骗子？在这件事里，我没有搞清楚。我想了下，为了老父亲的身体健康，就答应了老父亲的要求，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再去找那个司机同志了。

老父亲同我去医院照片，照片一出来，医生告诉我：两个小脚趾轻微骨折，确实比较轻微，但也明显看得出来，像这个年龄的老人要少走路，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当我把事件的原委告诉医生，他根本不相信，但从骨折的情况分析，又有些像，医生苦笑摇了摇头：当今社会还有这样的人，别人家是找都找不到这样的主，老人家倒主动退让了。我也苦笑了一下，当着老父亲的面没有多说，也不准备去找那个司机同志了，毕竟是轻微伤，多养一段时间就行了，只是苦了老父亲，不能天天去附近溜达散心了，尽量待在家里，我心里也少了些担心。

事后我一直在想，老父亲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我去找那位司机。也许是他朴素的理解，事情过去了几天了，再去找他不科学，当天让司机离开，就是不让别人认为他是一个骗子，现在更不能让别人认为他是骗子。他自己吃点苦，事情也就过去了。

过几天，母亲告诉我的另一件事情，让我不单单是感叹一番，认为真的是应该找那个无意间擦挂了老父亲的那个司机。

母亲在城里也是要每天走上一阵子，走的步伐比老父亲还要小还要慢，纯粹是踱步，完全可以踩死地上的蚂蚁。城里主干道的人行道要宽一些，可人流量也要大许多，母亲走在这样的人行道上是十分的不安全，可她老是愿意走在主干道上，说人多人气也旺些，走路听龙门阵又锻炼身体，何乐而不为呢？但母亲没有想过，人多的地方摩肩接踵，风险也大许多。果不其然，那一天下午，身体不太舒服的母亲又去大街上溜达，走路也是出奇地慢，可在人流的裹挟下，究竟是被谁碰的或撞的都不知道，自己慢慢地倒下了，事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倒下的。让母亲不理解的是，她的倒下让人行道上的人流自动分开成二束，所有的过路人都主动让开。我一听，当然知道其中的缘由。

母亲失去知觉一小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还活着，知道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一时半会起不来，眼睛慢慢睁开向路过的人求援。路过的人有的看几眼，有的人干脆迈着大步走过，眼睛都不看一下，生怕被粘住似的。母亲清醒地躺着，眼睛上下左右四下翻飞，看了路过的大人小孩，看来不求救是没人理会的。

母亲也在试着寻找适合的对象，她试着向路过的一对母子求助，母亲三十多岁，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孩子准备走近我的母亲，走出没两步，他的母亲却拉住他的手，眼睛示意他不要过去，孩子站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望了望我的母亲，没有说话，也停留了他的脚步，母子俩就在我母亲的对面站了一小会儿，但他们始终没有一个扶助的动作，犹豫了一阵离开了。

看来只有依靠自己了。她再静静地躺了几分钟，确定自己可以慢慢地动一动，脚手并用……我真的不愿用更多的语言来描绘这几个动作，因为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母亲依靠自己的脚和手真的站了起来，至于是怎么站起来的，事后她也讲不清楚，并且慢慢地走回家，什么事也没有。

我庆幸自己的母亲在这样一场社会大考中，依靠自己站了起来。可在这件事情里，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却无法给自己一个温暖的解释：今后如果我遇见了这样的事，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跟母亲摆这样的龙门阵？

（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