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坡

版次:010    2023年12月13日

□黄海子

一 槐花深处

老家的地名和大多数地方的地名一样,是遵循某一个特点而人为取名的。譬如某塆住着的某姓的人多,那里就叫某家塆;又譬如哪里坡上什么树多,那里就叫什么树坡。

因为地名常有时光在搅局,我常常会在各个地名间犯迷糊。但在我记忆里,槐树坡这个地方,却是我怎么也不会搞混的。

每年槐花开放的季节,附近的大人就会吩咐家中的小孩子去槐树坡的槐树上摘嫩槐叶和槐花回家,用它们掺和了主食来将就我们的一天三顿,顺便也节省一些粮食来应对偶然出现的意外饥荒。

槐树坡的槐花林里有一户人家,也是偌大的槐树坡里唯一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家里,也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邋遢的男子,满头的发总是乱着,如山坡上被风吹乱的野草,一脸的胡子也乱长着。槐花开的时候,他的头发上胡子上总挂着被风吹落的槐花瓣,那花瓣在他的胡子上,像一粒粒白色的饭粒。

大人们说,槐树坡这个人不是本地人,是外地到这里来的。他是因为自己深爱的女子埋在了这里,他才把家搬到槐树坡深处的。

大人们还说,槐树坡这个男人失去了爱的人,从没看到过他的悲,只看到他曾经清亮温暖的眼睛变得深不见底,且发出阴森森的冷气。看一眼他的眼,人就如会进了冰洞里。

或许是我们采摘时弄出的声响有些大,有时候槐树林那户人家的男子会从林子深处钻出来,望向我们传出声响的地方。我们发现他在望我们的时候,赶紧低垂了眉眼,生怕一不小心看到他那双让人发冷的眼睛而掉进冰洞里。

二 情深几许

我最早的家在塝上。

我们家从塝上搬到陈家塆是我上小学那年。

我们在塝上的家,总共只有一间半房屋。一间睡觉的,半间厨房。

由于我们的家实在逼仄,父母很早就有扩建房子的愿望。

在我上小学那年,父母虽然没在塝上扩建新房,但在陈家塆给我们买了几间草屋。按道理,一般我们这里叫什么家塆的,通常是整个家族的人都住在那里,住户至少都有三到五户。但唯有陈家塆,只住了一户姓陈的人家。

这户陈姓人家原本也不住在陈家塆,以前是住在镇上的,也不知什么原因,搬到乡下来了,从此安顿在了这里。

住在陈家塆这家人,一共三口人,姓陈的男主人以及他老婆,还有他们那个好看的女儿。这家人一直都不爱跟附近的人家往来。

这一年,这个与周遭事物隔绝了的陈家塆突然就出了事。

先是陈家塆那对夫妻经常被叫到镇上去“学习”,他们胸前挂着块大木牌,木牌上写着很大的黑色的字。

接着是这对夫妻好看的女儿也出事了。

有人说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大白天就在槐树坡的槐林里做苟且之事。

不尽的传闻加上无休止的动荡,这一家三口最终选择了投井……

陈家塆这口井,是村里吃“大食堂”时候挖的。开挖出的这口井井口不大,但特别深,当时能满足一百多号人的日常生活用水。

水井里的水,两台抽水机没日没夜地抽了三天,依旧见不着井底。井口上从别处赶过来的一个刘姓知青等不及了,自己在腰间拴了根很粗的麻绳,央求着井口上的人把他放到井下,看看到底还有多少时间能把水抽干,也看看陈姓一家究竟是不是都跳进了这口水井。

刘姓知青全名刘桂清,出奇的瘦高。

第四天,天刚发鱼肚白的时候,刘桂清用手电往井里照了照,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他脑袋一片空白,然后眼泪就收不住了。

他见到了陈姓一家三口——母亲紧紧地抱着女儿,父亲则把自己老婆和女儿揽在一起站在水井的中央。他们仿佛没有离世,只是站在井里享受着一抹别样的时光。

之后,抽水的和刘桂清费了很大的周章才把陈姓一家子拽出水井。

刘桂清看着“团聚”的陈家人,对着陈家的女儿喃喃着:“陈燕秋,你说话不算话,说好的我们一起过日子,一起照顾你的父母,现在你们一家子却独独抛弃了我……”

后来,刘桂清把陈家三口拉到槐树坡的槐树林去埋,他说:“槐树坡偏,他们家生前就爱清静,槐树坡那里清静。还有陈燕秋生前就喜欢槐花,她说她喜欢它的白,它苦涩的香……”

三 月儿空空

我们家搬到陈家塆不久,有一晚,月亮起得特别早,又特别亮。月光在不断地延展中,把白天看到的一切,都挂上了一种朦胧。大地因此显得尤为空蒙,特别是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使得这块大地不但空蒙,而且虚无。

我不知道我是刚睡着,还是睡了一阵,我被很大的喊声惊醒了。我听到我的堂哥大喊着,从我们家的坝子边过去。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我的父母站在坝子里,朝着我堂哥过去的方向,嘴里低声地说:“好端端的,怎么疯魔了。”而堂哥喊着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月光光儿空空,槐树花花儿白白,任你空空忙,由你白白活。”

自从堂哥疯魔后,我们这里的人家,在有月的夜就会被堂哥那串“月光光儿空空……由你白白活”切割断开——有人刚入梦,堂哥的喊叫声就到了,只得等堂哥的声音过去,才继续做梦;襁褓中被惊醒过来的孩子,则扯开了喉咙哭,把整个夜哭得高低起伏的。

在堂哥疯魔期间,我常听爷爷埋怨大伯:“当年你就不该给你这娃子去陈家提亲。”同时也自我埋怨:“要早知道,就不该让大娃与我一道去埋那家姓陈的。”我大伯则用同样的话回我爷爷:“爹,真不是那回事,大娃不知从哪里听说当年传出刘桂清和陈艳秋在槐树坡苟且的事是他传的,且一传十十传百地铁定是他的样子,大娃觉得冤,心里就结了结,释不开来。”

我们家再次搬家了。

父母去了镇上安定下来,我则去了县城落户安家。

我曾经熟悉的塝上、陈家塆,以及槐树坡,随着时间慢慢地流淌,成了我记忆里的一段光景。

有一次回父母家去探望父母,父亲告诉我说,槐树坡那个刘桂清死了,是疯魔了的堂兄埋的刘桂清,他把刘桂清埋在了陈家三口的坟旁边。

多年后,我在媒体上看到有人把槐树坡打造成了网红打卡地,而且把槐树坡改名叫“遗爱坡”。有一句招徕语很吸引人:“在这里产生的爱情,比洁白的槐花更纯洁。”

看着那段招徕语,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却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青色的月光照着槐树坡,槐树坡深处传出堂哥大声地喊:“月光光儿空空,槐树花花儿白白,任你空空忙,由你白白活。”

堂兄的声音很大,也很空,像月光里空无一物的天空。(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