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斜石坝

版次:011    2024年01月17日

□许江舰

我的家乡在渝东北乡下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那里竹树环合,草木鲜茂。从院子里缓步下行100米直达沟底,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穿沟而过。在小河边,一座硕大的山石静静地矗立。山石高丈余,西高东低,四周长满碧绿色的苔藓。沿东边斜坡爬上去,最上面是一块面积有大半个篮球场大的石坝。石坝天生平坦,几无凹凸。因它一边略略低斜,乡亲们都亲热地称它为“斜石坝”。

斜石坝是孩子们的乐园。晴朗的日子,村里的孩子们来到河边放牛,当牛儿们各自安静地吃着鲜嫩的河草,孩子们则一个个爬上斜石坝,自顾快乐地玩耍,斗蛐蛐、拍烟纸、抽陀螺,嬉戏打闹,追逐娱乐。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看连环画,放牛时常常不忘带上一本,坐在坝上,几个小伙伴围拢一块儿,兴致勃勃地翻看。累了,就躺在坝上,看邈远的群山,望湛蓝的天空,听鸟儿的鸣唱和风的呢喃。此时的斜石坝仿佛成了课间的校园,热闹的操场。斜石坝俨然一位慈爱的母亲,温柔地看着可爱的孩子们。

斜石坝平坦、宽敞,比村里所有的院坝都要大。当院子里家家户户翻晒粮食时,院坝不够用,斜石坝便派上了用场,成为乡亲们在院坝外翻晒粮食的重要场地。因而,斜石坝也被乡亲们称为“晒粮坝”。每年初秋时节,我会忙不迭地跟着父母,背背篓,端撮箕,拿扫帚,一齐佝腰爬上斜石坝,清扫坝上的杂物、灰尘,帮助父母铺开那一篓篓从田间收割的还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新鲜稻谷。一连翻晒数天,直至谷粒湿气干透,晶莹鲜亮。父亲说:“只有经过翻晒的稻谷才不会霉变,营养不会缺失。”这样他才会放心地完成上交公粮的任务。而这一切,斜石坝功不可没。在我的家乡,几乎每个村庄的周围,都有这样大大小小的晒粮坝。乡亲们除了用它们翻晒稻谷、麦子、高粱、玉米等农作物,也临时存放秸秆。劳动之余,几个乡亲碰到一块儿,顺便在上面站一站,坐一坐,歇歇气儿,或摆摆龙门阵,聊聊家常。

斜石坝独居一隅,默默无闻。它峻拔、坚韧,长年遭受雨雪风霜的侵蚀和烈日暴晒,不干裂,不风化,是大自然赐予的优质石料,是乡里人垒墙造屋的上佳建材。但世世代代的乡亲们从未打过它的主意,不忍心毁伤它,内心早已把它视为村里的一员。岁月荏苒,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乡亲们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分享着乡村振兴的红利,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不少村民从昔日荒瘠的山沟搬迁到新农村集居点,住在交通便利的公路边,有了比斜石坝更平展宽阔的水泥坝和停车场。有的还远离家乡,在大城市买了房。辛劳一生的父母也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村,随我们居住在城市,过起了愉快的晚年生活。昔日炊烟袅袅鸡欢狗叫的乡村如今人烟寥寥。斜石坝上再也看不到乡亲们忙碌的身影,它孤独地留在那里,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乡亲们虽搬的搬,走的走。但现在,家乡的山更青了,水更秀了,野兽更多了,鸟儿叫得更欢了,孤独的斜石坝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斜石坝是乡亲们的好伙伴,它年年月月陪伴着乡亲们,与乡亲们荣辱与共,朝夕相处,早已嵌入乡亲们的灵魂,融入乡亲们的血脉;斜石坝是乡村历史的见证者。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它目睹乡亲们的喜怒哀乐,见证了家乡的今昔变化。而今,晚年的父亲还常常想起斜石坝,念叨着它的名字,回忆起曾与它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斜石坝是家乡的代名词,是浓酽酽的乡愁,是人生最难忘的记忆。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