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4年01月17日
□程华照
红彤彤的灯笼悬挂街巷,吉祥喜庆的对联贴在门前。春节——笑盈盈地大踏步向我们走来。眸视庭院落寞的老磨,冷清清地闲置在瑟瑟寒风中,情绪不由被撩拨,几多往事漫过红尘,悄然回来翻开儿时的记忆。
进入腊月,跨入迎新门坎,开启了过年模式:大人们用砖头石块垒起灶台,将腌制好的肉块香肠架在上方,用麻袋篾席团团密封,一膛暗火吱吱燃烧出柏树桠、花生壳、广柑皮的烟子,将小巷熏得香喷喷……
这些——年的序,主题还在我家磨里呀呀地转动。
汤圆——年的标配,年的代言。缺它就谈不上过年。
物资匮乏商业滞后的时期,街上几乎没有成品的年货卖,它们都是由商业部门特供的糯米、白糖、芝麻、花生等食材在家中自制而成。
吃汤圆,托福我家的磨子。
过年前夕,乡下匠人拎着工具木箱走街串巷大声吆喝:“修磨子修磨子,修了磨子好过年。”
父亲出门看见那人皮肤黝黑,块头大肌肉高高凸起,知道是位经验丰富的老石匠立马叫住:“这磨子全是崖上青石头打的,坚硬无比,师傅你看行吗?”
石匠从箱子里取出几根錾子递到父亲眼前笑呵呵地说:“全是优质碳素钢锻造的尖錾、扁錾,再硬的石头抵不过它们。”
父亲用劲掀开上层转动的磨磴,指着道道磨损的齿纹叨叨:“这条街近两百户人家就这么个磨子,全凭师傅的手艺哟。”
待磨子修好,半边街的人就开始提着糯米来到我家庭院。过节心切,大伙争先抢在第一时间,谁也不想掉队在别人后面。一家人一二十斤重的糯米要耗费两三个小时,一个原始手推磨子根本忙不过来,人们只好排着轮子耐心等待。
临街转角处有家姓乔的面粉厂,正在用喇叭吆喝加工糯米泡圆,可左邻右舍就是不买账,张大哥说:“把糯米倒进金属漏斗里机器一开,眨眼哗啦啦就完了。”玫抢着补充:“坚守传统,是对自己的一次朝拜。春节只有几天凡事都要慢慢来,才能体会它的深度内涵。如推磨一样,捏住转柄就感觉尝到了过年的滋味。”
石磨出来的东西纯正细腻,一口下去便是——乡愁。
岁末街道上不像往日行色匆匆,心急火燎,生活悠哉地放慢节奏,寒风飕飕中人们脸上挂满灿烂的笑容,见面彼此不再是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路人,总会驻足拱手“你好,给你拜年”地聊上几句。
庭院一簇横逸斜出的腊梅,羞答答地开着,浅浅的散发芬芳。梅下的人们边推磨边说说笑笑,话题多半从推磨说起,渐行渐远地无限延伸,唠家常谈国事,陌生人变成熟人,邻里关系拉近距离。
推磨的人很多,从早晨到深夜无缝衔接。那些家住偏远,到饭点时又正在忙活难以脱身,妈妈见状从家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到他跟前,那人双手接过难为情地连声谢道:“占用你家的磨子,又要吃你们的饭,怎么好意思。”
“我们都是邻居。”妈妈不善言辞,话语简单质朴,让人听到字字贴心。
大伙忙完临近腊月二十八九,我家终于等来一个休止符,权当街坊最晚推汤圆的一户人家。
妈妈将浸泡糯米的木桶提到水槽边,用手轻轻地搓揉几下,然后将酸水倒掉将米沥干,注入清水后提到磨子前,将棉织白口袋系在磨盘口子上,一个迟到的新春佳节,怯生生地徐徐拉开。
夜朦胧、风萧萧,烛光下的妈妈穿着红棉祆,一对乌黑齐肩的辫子随磨摇曳,宛若一幅杨柳青红红火火的年画。我定定依偎门边,望着妈妈纤纤的细手攥住木柄,溜溜地匀速转动磨磴,一瓢瓢将糯米添进磨眼,浓浓的年味从槽子里流出,流向初一的早晨。
相约而至的年来了又去,几十年的光阴划就我老磨的剧终,不经意间一些传统的东西悄然淡出,成挥之不散的往事。我家庭院的石磨,早已褪去昨日的芳华遍布苔藓,日晒雨淋中,静默地打望现代人的生活习俗。
每逢春节,我都要回老屋走走,来到磨前轻轻抚摸它,用力推动它,与它说说话,聆听那熟悉的声音,瞧瞧它的模样,让我一下回到从前:那么亲切,那么年味浓浓。(作者系重庆市报告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