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4年02月20日
□王逸虹
小时候盼过年,因为过年要“打牙祭”。孙孙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吃肉说成“打牙祭”。出生于1979年的儿子,也几乎没有这个概念,因为自他长牙之后几乎每天都能吃肉。
我爸在江津师范学校当了几十年教师,我儿子出生不久,他退休了。江津师范学校在白沙镇,我在江津川剧团工作。老爸喜欢孙孙,特别希望我们经常带孙孙回去,过年时尤甚。但过年期间我们的演出很多,必须要等告一段落后才能回去。1982年春节,剧团初三演完午场,我才携妻儿赶回白沙,赶在晚饭前到家团聚。当天,我们乘坐的船出了点状况,折腾到晚上7点才到。我晓得老爸的脾气,几乎小跑着回到家。看我们满头是汗,老爸说:“去把汗水揩了,吃饭!”
后来,二弟告诉我,老爸5点钟就到校门口去等,左等右等不见我们回来,于是火冒三丈,“王大(我排行老大)不回来算了”,最后还爆了粗口。
我们四弟兄每家三口加父母十四个人,过年要摆两桌。酒过三巡,祝福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划拳。我们划拳吼得阵仗翻天,平时冷清的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这时候,老爸老妈就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不时说吃菜吃菜,还不歇气地给孙孙们夹菜,一个劲地让他们吃肉。
那时的年夜饭都是大油大肉的川渝家常菜,自制的腊肉香肠、回锅肉、烧白、夹沙肉、粉蒸肉、酥肉、芝麻丸子、干烧鱼……爸妈为此准备了好些日子。爸喜欢喝酒,平时只喝白沙老白干,把儿子们孝敬他的好酒都攒着,这时拿出来让儿子们猛起喝。几天后,我们都走了,留下满屋狼藉和厨房案板上堆积的剩菜……
一眨眼几十年过去,我也成了老爸。退休后,我在海南买了房子,冬天都到温暖的海南避寒。现在过年,儿子不是回老家,而是携妻带子飞到海南跟我们团聚。
儿子告诉我,他们腊月二十八到,初四走,只能在家待6天。收到消息后,我们老两口就开始做准备了。首先看天气预报,得知那几天气温低,怕孙子、孙女盖薄被受不了,立马网购了两床新疆棉被。几天后到货了,取货时却发现棉被破了一个洞。犹豫片刻,心头默算时间还来得及,就做了换货处理。商家很快发货,我每天都要盯着棉被运行信息看——什么时候到兰州了、什么时候到西安了、什么时候到长沙了……开始很顺利,不料到广州却卡住了,无论怎么催促都没有效果。想到儿子一家马上就要到了,我又气又急。最后,还是夫人的老同学回重庆过年,说好可以将被盖借给我们用,才解决了问题。
考虑到小区菜市场不及在城里充分,早早就将各种荤素食材装满冰箱。看了夫人写的菜谱,我又去买了韭菜,准备包饺子;买了吐司桃酥当早餐;想到小孙女喜欢吃黄瓜,专门去买了黄瓜;还有牛奶酸奶以及各种水果,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到儿子到高铁站的信息,我就迫不及待地出门去了。我明知道从家门到小区西北门,5分钟就可以走到。而儿子一家从高铁站出站,到坐上网约车,再加15分钟车程,至少得四五十分钟,可我就是在家坐不住。
出了小区,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我打了一个冷战,突然想到当年早早跑到校门口接我们的老爸,心想如果晚上没接到儿子一家,自己会不会像老爸那样爆粗口?
东想西想之间,一辆小车开来,儿子一家到了。我一把抱起小孙女,心里暖暖的。
小孙子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给我们磕头拜年,然后又掏出两个红包给我们,里面各有七块钱。他有些遗憾地告诉我:“期末语数英三科考了297.5分,全班第二,被评为班级‘学习之星’。”
4岁的小孙女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以前一直以为她不怎么爱看书,没想到这次回来,她竟然对儿童绘本爱不释手,一有空就缠着我给她讲。小孙女爱吃黄瓜,她说,黄瓜和爷爷都是她的最爱。我听了很是开心。
只是有一点我忽略了,他们的饮食跟我们那一代人不一样了,我们当初“打牙祭”的大鱼大肉他们已经不那么接受,儿子儿媳去专卖店买来龙虾生鱼片等海鲜,吃着这与时俱进的年夜饭,我既高兴,内心又复杂。
过年这几天,我们老两口累并快乐着。儿子一家走了,留下满屋的狼藉和一冰箱剩菜,还有一屋的冷清,就像我们年轻时一样。(作者系重庆市作协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