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年前,我参加川藏南线工程建设,在海拔四千多米山上独自赶路摔断小腿——
版次:009 2024年02月28日
回渝探亲路过泸定桥合影,前排中为张翠陶,后排左一为作者。
这张纸质极差的住院介绍信,被保留了59年。
□郑中天
我这一生真难,经历过数次生与死的考验,我为自己的生命历程自豪,我至今仍然幸福地活着,就是命运对勇敢者的褒奖。
工地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上
1965年3月5日,在西藏芒康海拔四千多米的宗拉山上,川藏南线工程第二阶段的施工测量工作正紧张进行。
我调到测量队才十多天,只能干一些竖塔尺、打木桩之类的杂活。那天下午,李队长让我送一份资料到山下二工区驻地,因为工区施工急需这份资料。从测量队帐篷到二工区营地只有两公里路,在人迹罕至的荒原上行走,我早已习惯了。一阵风吹来,我感到阵阵寒意,一路小跑前行,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二工区。
在二工区办完事,天空忽然飘起雪花,气温骤降,寒气逼人,我想吃了晚饭再回测量队,因为厨房炖牦牛肉的香味令人垂涎。酒足饭饱后,我留在二工区和同事们围着火盆取暖。火焰在火盆中上下跳跃,火光映红了众人的脸。天黑尽了,雪也停了,我钻出帐篷,哼着小曲踏上了回测量队的路。高原的夜空万籁俱寂,月亮悬在天上,照映着白雪皑皑的大地,雪地上泛起淡淡银光,宁静山脉千里长,远处的山峰绵延逶迤,在月光的照耀下朦胧而神秘。
我行走在雪地上,气温随着夜色的深沉而下降,我把身上穿的棉衣裹得紧紧的,仍感觉寒气透胸,身子骨冻得直打哆嗦,再也没兴趣哼小曲。我不由加快了行进的脚步,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人气喘吁吁,但加速后的步伐很快就抑制住了身体的颤抖,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
山脊上脚底一滑我摔了出去
走上一段地势较缓的山脊,突然脚底一滑,我想控制身体已经办不到了——因为我穿的棉鞋,鞋底是塑料做的,极寒的天气下变硬失去防滑性能。身体顺着山坡向下快速滑动,我想停下脚步,却越滑越快。正当我准备卧下横移自救时,右脚突然滑进一个缝里被卡住了,但身体却随着惯性向前摔了出去,只听见“咔嚓”一声,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很快清醒过来,但心里却很难受,感觉右小腿钻心地疼痛。用手从裤脚摸进去,明显感到小腿的骨头凸了出来,形成了一个不小的角度,我心里一沉,知道小腿骨被折断了。借着月光仔细看地形,才发觉自己滑到一处堆放圆木的地方,右脚被圆木缝隙卡住抽不出来,我顿时惊慌失措地大呼:“救命!救命!”
莽莽雪原空旷无际,我的呼救声在山野里回荡,声音虽然响亮,但充满了惊恐。喊了一阵,那凄厉的叫声逐渐变得嘶哑与微弱,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在心中升起,我停止呼叫,原野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我迅速对自己的处境作出判断,右小腿骨折最多致残,但躺在雪地上,在如此严寒的天气下,等不到天亮就会被活活冻死。我现在所处位置离二工区较近,要想活下来,必须想法让二工区的人知道我受了重伤急需救助。
我在心中鼓励自己,千万不要绝望。用双手抱着被折断的右小腿,忍住剧烈的疼痛,想把脚从圆木的缝隙中抽出来,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这时如果不能自救,结果可想而知。我估摸了一下夹在断腿之间的圆木,直径大约35厘米,只有想法移动上面的圆木,才有可能抽出断腿。身体此时正好和圆木平行,我试着用左脚去蹬上面的木头,由于角度太小,用力蹬了几下,上面的木头仍纹丝不动。精力逐渐耗尽后,我彻底绝望了,只好闭上眼睛躺在雪地上等死。
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来!
就在我昏迷之际,忽然感觉棉帽下面的雪地里垫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摸竟然是根一米多长的树枝,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酒杯粗的树枝正好可以当杠杆使用。
我试着把这段树枝放进圆木的缝隙中,用右手试着撬了一下,没想到上面那根圆木动了。我心中大喜,手握树枝慢慢加力,夹在断腿之间的两段木头的间隙逐渐变大,此时麻木的断腿已经没有疼痛感,我用左手托住右腿的膝盖窝,终于把折断的腿抽了出来。精疲力竭的我不敢休息,待气喘稍定,就沿着来时的路,拖着受伤的腿,向工区的帐篷慢慢爬去……
也不知爬了多久,手和脚开始麻木,越来越不听使唤;眼睛很沉重,眼皮快要合拢来。这时,山腰的气温越来越低,我心里明白此时如果睡着,就再也不会醒来。我不甘心,睁开眼!睁开眼!我在心里呼叫,为自己加油。于是又鼓足勇气,继续向前爬呀、爬呀……
雪原上终于出现了帐篷朦胧的轮廓,爬呀、爬呀……帐篷的轮廓渐渐清晰,但转瞬之间,前方的帐篷又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要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此时的我再也爬不动了,手已经不听使唤,脚也失去了知觉,整个身体快冻僵硬了,生命的希望就在前方不到二百米的帐篷里。
趴在雪地上,明澈似镜的月亮高悬中天,银装素裹的高原呈现眼前,多么美丽又多么冷酷的夜呀!此时我感觉心还在跳动,但它的跳动正在减弱,盼望的火光好似海市蜃楼,正飘浮晃动,马上就要熄灭。
头昏昏沉沉,眼恍恍惚惚,不久前刚探完亲、离家时的情景又在眼前呈现:妈妈站在大门口,眼里闪烁着泪光,正默默无语地挥手向我道别,那泪光中饱含了多少情思,寄托了多少希望!妈妈呀,你的儿子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读过《热爱生命》,那离奇而扣人心弦的故事,曾看得我如痴如醉。杰克·伦敦描述的阿拉斯加荒原,隐约出现在眼前,一个处于极度饥饿的淘金人和一只跛脚的病狼,在严寒的天气下,两个奄奄一息的生灵,正相互算计着对手的弱点,等待时机猎取对方的生命……我此时突然清醒过来,眼前没有病狼,只是在严寒的天气下手足冻僵爬不动而已,父母赐予的宝贵生命岂能轻易抛弃?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来!
我猛地啃了一口地上的积雪,雪在口中融化,流进了体内,仿佛是故乡的甘泉,仿佛是母亲的乳汁,给了我求生的动力。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向前一边爬一边喊,雪原上又响起“救命!救命!”的呼喊声。
奇迹出现,我的腿终于保住了
我坚持在雪地上拼命向前爬行,坚持声嘶力竭地呼叫。也许是我热爱生命的行动感动了上苍,帐篷里有人出来小便,听到呼叫声,帐篷的门打开了,出现了人影,接着出现了马灯的火光,人影向我奔来,火光也向我奔来,人影和火光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张翠陶、王柏亭、廖正乾……啊!我得救了!火光,生命的火光!这是属于勇敢者的火光!
救助的过程并没有我想象的简单,工友们到来后,工区卫生员张翠陶一看,知道是腿骨折断,他用测量队的木桩当夹板,固定好我受伤的部位。调到三处前,张翠陶与我是重庆水运公司拖轮队的同事,现在又被编到同一个工班,他是复员军人,参加过中印边界反击战,他把修筑川藏南线工程,当成了自己的人生第二战场。
工区用电话向处部要车的同时,决定先送我去芒康县通信连卫生所进行紧急处理。廖正乾从厨房柴火堆里找了几根粗树枝,做了一个简易担架,当一行人小心抬着我过一处小溪独木桥时,我听到担架有异响声,于是惊叫道:“这担架叽叽咕咕地直发响,是不是要断啰?”不幸,担架刚抬过了桥就断了,我重重摔在岸边的雪地上,幸好没滑进小溪的冰水中,我又躲过了一劫。
在通信连卫生所,医生先要给断骨复位,然后才能用石膏夹板固定。卫生所没有麻药,只给我打了一针止痛针,便让几个工友把我死死按在检查台上复位。当断腿被强行拉长复位的时候,我“哎哟”一声,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复完位后,医生制作了一副石膏夹板将我的断骨固定。这个痛苦的夜晚,过得好漫长!
第二天一早,接到工区的求助电话,处物资站开来一辆带担架的嘎斯货车,工区派张翠陶护送我到七十公里外的工地医院。当时公路只有半边通车,路面凹凸不平,汽车一路颠簸摇晃,下午才赶到第四工程队队部。队医给我开了住院证明,匆忙吃了几口饭又继续赶路,天完全黑了才赶到工地医院。当医生打开绷带检查伤情时都吃了一惊,石膏夹板嵌进皮肉,使整个小腿浮肿变色,有些皮肤已发黑溃烂。医生们摇了摇头,商量了一下准备给我进行截肢手术。但主治医生王倚道见我还年轻,主张先用消炎药敷患处,配合输青霉素液观察两天,如果不行再截肢。我的生命力也够顽强,溃烂的下肢居然慢慢消了肿,顺利打上了石膏绷带,我的腿终于保住了!
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初我受伤和被救助的过程,仍像过电影般在脑海里清晰呈现。记住帮助过自己的每一个人,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