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拐角处

版次:011    2024年03月27日

□祝绘涛

老街真老啊,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建成的,高低不平石板路是它的脊梁,两旁的灰砖房、板壁房、吊脚楼是它的筋骨,沿着狭长的老街可以一直走到长江边。就在那老街的拐角处,黄葛树的树荫下,一间灰砖小屋镶嵌在老街的夹缝中,那便是杨奶奶的家了。

杨奶奶一个人住着,她小屋的门仿佛永远是敞开着的,小屋的墙壁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有很多照片,单人的,多人的都有。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个威武的军人,听说那是杨奶奶的丈夫。听人讲,她丈夫早过世了,是死于日本人的轰炸。听说杨奶奶当年也是为了躲避飞机轰炸,和亲人失散了,一个人流落到了这里。

相框里还有一张较大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有穿西装的男人、着洋装的女子和三个孩子。听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杨奶奶的儿子,在香港,杨奶奶每月的钱就是由他从香港汇来的。但照片上的人都不笑,表情很严肃。

杨奶奶平时就很少说话,对于她的身世,她更极少提起,人们也就知道那么一星半点。不过,杨奶奶很喜欢小孩。

夏天的傍晚,孩子们都走出了偪仄狭小的屋子,聚集在老街上玩耍。

女孩在地上用粉笔画了格子,玩“跳房子”的游戏,也有的踢鸡毛毽;男孩在街角弹玻璃珠子、拍烟盒,他们蹲在地上,几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这时候,杨奶奶总是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屋檐下,远远地看着那群孩子玩耍。

“你过来!”看着看着,杨奶奶会向其中一个孩子招手。

那孩子就雀跃着跑过去,当他重新回来时,手里捧满了水果糖:“杨奶奶给的,每个人都有!”

“我要橘子味的!”“我要话梅味的!”孩子们拿到糖,像一群快乐的鸟儿一样叽喳着,快乐的气氛在老街弥漫开来。孩子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猫捉老鼠”,总有一个人充当“猫”,来追逐其他伙伴,他们在老街狭长的街道上无休止地跑啊,叫啊,笑啊。

瘦骨嶙峋的杨奶奶,穿着一件白布衫,单薄得跟个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坐在门外的一把竹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着孩子们游戏,她长久地沉默着,让人疑心她是不是睡着了。

天上云彩的颜色渐渐起了变化,先前明亮的红色、黄色,渐渐变成了淡黄、深紫、暗蓝,夜幕像黑色的轻纱,不知不觉围拢过来。

杨奶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回了小屋,小屋里熏着蚊烟,有一股浓浓的闷人的香味。大概是觉得屋里的烟味太浓了,她弯下腰,俯身去察看。蚊烟像蛇一样,盘踞在床底,杨奶奶伸出手,想去掐灭蚊烟。这时,她触到了一只柔软的脚。

“什么脚啊?是猫儿脚板还是狗儿脚板啊?”她骇然问道。这时,床底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拉住杨奶奶。“啊呀!”杨奶奶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她赶忙拐着小脚跑出房间,大喊道:“快来人啊,有小偷!”

外面的小孩呼啦一声围了过来,附近乘凉的大人也跑了过来。小屋里,灰头土脸钻出了一个人。“杨奶奶,是我!”那个人低着头。大家一看,这小偷外号叫“莽二”,他爹早死了,就有个哑巴老妈清扫大街。因为家里穷,他有时会顺走人家晒的枣,或者偷拿人家一个瓜什么的。“莽二,你怎么就不学好,老人家的东西也想偷?”“揍死你!”有人提起了拳头。

莽二害怕地抱住头,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这时,一根拐杖横了过来,挡住了拳头,那是杨奶奶的拐杖。

“哎,孩子,天黑了,人的心可不能黑啊!偷来的用一时,自己找来的才用一世哦!”杨奶奶叹着气说。

“杨奶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我保证!”莽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这时,莽二的哑巴妈妈赶来了,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似乎在痛骂着不争气的儿子,然后扯着莽二的耳朵,把他往家里拉。人们纷纷散去,老街又恢复了宁静。

第二年秋天,杨奶奶病了,小屋里飘满了苦涩的中药味。

医生来了,给她量血压,但后来,医生悄悄对人们说:“不行了,年岁大了!”果然,杨奶奶没能熬过那个秋天,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她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她从来没对人说起过她的病痛,就像她不对人说她的身世。死之前也没谁听见她呻吟一声,她就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在风雨之夜悄然飘落。

杨奶奶去世后,就埋在老街后面的那座小山坡上,站在老街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小山坡。

孩子们依旧在老街上做游戏,他们追逐着,嬉闹着,笑声传出很远。在老街的拐角处,杨奶奶的小屋沉寂着,但孩子们却总还觉得她像影子一样,在门前坐着,穿着白布衫,摇着蒲扇,不声不响地望着他们。(作者系重庆市巴南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