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胜

现场很干净，没有指纹和脚印，最令人头疼的是没有监控。

一路追踪的作案摩托车，突然消失了，它去了哪儿？

《速度与激情》中的桥段能启发破案吗？

“很明显，这是一个专门盗窃三元催化器（编者注：安装在机动车排气系统中最重要的机外尾气净化装置）的团伙。”梁平区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李中义判断。

从毫无线索到嫌疑人浮出水面，他们连续追踪了9个月，终于要收网了。李中义登上开往长沙的高铁，案子像放电影似地在脑海中浮现……

1.没有监控的作案现场

“李支，通过分析，嫌疑人虽蒙了面，但我们发现他俩是骑摩托车进出现场的。”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高保金向李中义汇报，“我们可以顺着摩托车的路线，调看沿途视频，绝对能找到他们。”

“让队员们抓紧查看。”李中义立即布置下去。

2022年6月3日至9日，一周之内，辖区连续发生了四起盗窃三元催化器案，报警接二连三。这很反常，也很嚣张。在以前，一周发生几起或者一晚上发生几起这样的案子都不足为奇。可现在不一样了，街上到处是监控，甚至连乡下都安装了不少监控，谁还傻乎乎地在监控底下去作案，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三元催化器，汽车排气系统中最重要的机外净化装置，可同时将汽车尾气中的CO、HC和NOx等有害气体通过氧化和还原作用转变为无害的二氧化碳、水和氮气，通常安装在汽车底部。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装置，却受到了窃贼的高度“关注”。

四起案发现场，李中义都去看过，他不相信这几起案子的嫌疑人是傻子。从现场的作案手法和出入现场的状态看得出，这是老手。现场很干净，没有指纹、脚印，连拆卸留下的碎屑都很少，最令人头疼的是发案现场没有监控。的确，近些年，盗窃案发得很少，更多的是网络案件，比如网赌、网诈等。现在的年轻民警大都研究怎么去打击网络犯罪了，传统的盗窃案反而少有人钻研，但李中义坚持了下来。

李中义是老刑警，对侦破传统盗窃案颇有心得。强将手下无弱兵，队员们跟着李中义干了几年，也有了些长进。从发案现场扩大侦查范围，100米、200米、500米、1000米。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更大的范围内，终于发现了监控。接下来就是通宵达旦地审看视频。

如果细心研究，自然界的每一个现象都是有规律的。盗窃作案也一样，李中义干刑警久了，自然明白这一点——找规律。

果然，队员们发现一个规律：每起作案现场外围的监控都显示，作案前后有两个戴头盔的人乘坐一辆无牌照踏板摩托车出入。

巧合吗？如果一处现场出现这个情况，也许是巧合。既然四处现场附近都出现了这个情况，那就不是巧合了。

沿着摩托车的行进路线追踪，只见它穿过城区、经过城郊，一直向乡镇跑去。

“往星桥镇方向去了。”审看视频的队员报告。

“继续追踪，看他能跑到哪里去。”李中义信心满满地说。

但这份信心并没持续多久，随着队员的报告，李中义开始担心了。原来嫌疑人一开始是向着星桥镇方向跑去，可过了星桥镇后仍在往前跑。他知道，星桥镇再往前就是山区，那里乡村路较多，路网复杂。

很快，他的担心成为事实，嫌疑人跑到星桥镇外的山区消失了。

“怎么不见了？”

“附近没有监控。”

“扩大范围审看，看他们能往哪儿跑。”这又是一场时间和精力的消耗战，队员们调看了山区周边所有的监控，没有摩托车的影像。

难道插翅飞了？

2.电影情节的偶然启发

“李支，嫌疑人会不会是那儿的本地人？”一名队员提醒道。

“有可能。”

十几人组成的走访队带着摩托车的照片，扑进山区。说是山区，其实也就是星桥镇的高台铺村，翻过它就进入了文化镇。

民警拿着照片，找来村组干部，仔细辨认。没人认识。

摩托车不是本地的？那它跑哪儿去了？飞了？遁了？一连串的疑问从李中义的脑中冒出，但很快他又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雁过留声、鸟过留影”，那么大一辆摩托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既然不是本地的，会不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比如谁家的猪圈、柴禾堆或是空置的老屋？继续找！李中义跟村组干部商议，动员各村组群众继续挨家挨户查。没有。就连自家的红苕窖、竹林、松林和樱桃林下也检查了。没有。

奇了怪了，摩托车去哪儿了呢？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李中义突然想到了一个情况，“摩托车会不会是藏在大车里开走了？”经他一提醒，队员们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五年前，李中义曾侦破过一起案子，视频追踪到一处桥底后，嫌疑人的摩托车总不见出来。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叫来其他队员帮着看，仍没发现摩托车出来。后来，他怀疑桥底下有其它岔道，专门跑到桥底下去查看，没有。后来，电影《速度与激情》中小车钻入货柜车厢中的情节提醒了他。他猜测摩托车被装入其它车上拖走了，于是将监控重新审看，终于发现一辆皮卡车进到桥底后，很长时间才出来，货厢盖了一层帆布，货厢鼓鼓的。他把那辆皮卡车列为重点对象，随着视频一路追踪，最终在垫江县境内揭开了案件的真相。

“看这辆车。”一名队员兴奋地叫着。“这辆货车是头天下午4点进入高台铺村，与摩托车在同一个镜头位置消失，而且它是第二天上午10点才从高台铺村的另一边进入文化镇——这还不是关键，”该队员控制自己兴奋的情绪，继续说道，“关键的关键是，这辆车挂的是外地牌照。你们想想，哪个外地牌照的车辆会在山区停这么长时间，除非是坏了。”

画面是一辆红色的单桥厢式货车，约五米长，云南牌照，驾驶室坐着两个年轻人。这是一张正常跑货运的常态图，单从这张图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现在交通发达了，南来北往跑货运的很多，如果你是细心人，就会在高速、城区道路上发现很多的外地牌照车辆，不足为奇。但奇就奇在高台铺村的路不是国省交通要道，惟有的一条路，也仅仅是连接两个镇的出行公路，多是附近的车辆经过，挂云南牌照的货车跑这条路少见。

李中义问其他队员：“另外那几起案子是不是这种情况？”

其他队员赶紧按图索骥，很快发现这辆货车出现在他们审看的视频中。

“查这辆车的轨迹。”李中义明确了思路。

3.虚无缥缈的手机信号

在大数据时代，查一辆车的轨迹，易如反掌。

这辆车从湖南入境重庆，先后经过黔江、江津、永川、长寿、垫江、梁平、开州。短短的几百公里，却行走了一个多月。他们在干什么？

“查一查这些地方有没有三元催化器被盗报警的。”李中义边思考边安排。队员很给力，马上统计出黔江、江津、长寿、开州等地均有同类案件发生。

“再查。”李中义胸有成竹，“看看发案时间是不是这辆车经过的时间段？”

结果显示，这辆车经过黔江、江津、长寿、开州等地时，这些地方分别发生多起三元催化器被盗案。

难道又是巧合？不可能。货车驾驶人具有作案嫌疑！

“如果是云南牌照的红色货车驾驶员作的案……”根据车牌号查车主，是很简单的侦查运用了。

但结果显示，车主是中年人，相貌与驾驶员明显不像。

难道不是？李中义差点否认自己的假设。

“李支，刚与车主联系了，他的车早在去年已经卖出去了，目前还没有过户。”高保金提供了一个信息，“我们将买车人的信息查出来比对了一下，跟驾驶员的相貌很像。”

“好，马上查买车人的电话轨迹，看是否到过作案现场。”李中义的脑子又清晰了。

查询结果显示，买车人叫刘篡，每一起作案现场都有他的手机信号出现。同时，侦查队员还分析出了始终伴随刘篡手机的另外一个手机信号，机主叫管投。

看他往哪儿逃！

蔡锷将军故里，中国雪峰蜜橘之乡——湖南省洞口县。2023年2月17日，站在洞口县的都梁路上，李中义十分激动，追踪了9个月的嫌疑人，马上就要正面交手了。情报显示，嫌疑人住在洞口县委党校附近的维也纳国际酒店中。没有犹豫，他带领队员迅速冲进宾馆，将睡梦中的管投铐上。

同在这一天，广州市，高保金在当地警方的支持下，成功将刘篡抓获。

至此，一起流窜11省（市）、67个区（市、县），作案数百起的专业盗窃三元催化器案告破。

后记：

该案于2023年被公安部列为挂牌案件，并发起全国集群战役。2024年3月6日，刘篡和管投犯盗窃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九万元。

注：文中除民警外，其余为化名。

（作者系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