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年前,我参加的那场

生死攸关灭火大战

版次:009    2024年05月22日

□李中石

日前,在整理收集的像章时,我偶然发现一个长1.5厘米、宽1厘米的不起眼小像章。像章背后印有一行小字:二十三井灭火指挥部赠1967.5。

这些文字,让发生在50多年前“五四”青年节那天我参加“威23井”灭火的一幕幕场景,再度浮现眼前……

年轻的我参加“石油大会战”

1965年,中苏关系恶化,中央决定搞“三线建设”。“三线建设”能源先行,毛泽东发出“一定要在四川找点石油、找点气”的最高指示。

石油部决定按照大庆的模式,在四川开展“石油大会战”。为配合大会战的钻前工程,石油局到重庆招工。数以万计的十几岁重庆青年,怀揣“我为祖国献石油!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的梦想,奔赴四川各地的崇山峻岭,参加轰轰烈烈的“四川石油大会战”。

1965年12月4日深夜,在荣县、威远交界处,深山密林的茅草屋里,我在煤油灯下写下了一篇日记,我在日记中写道:

“1965年9月20日,这是一个值得我纪念的日子。这一天,我第一次背起行装,远离故乡,奔向四川石油会战的最前线。第一次走出家门、踏上工作岗位的我,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一望无际的大地上,油井林立,钻机轰鸣,头戴铝盔的石油工人在高高的井架上战斗。筑路工地上,红旗招展,战歌飞扬,人声沸腾,汽车奔驰在宽广的工地上,拖拉机、推土机来来往往……啊,好一个会战战场!好一幅会战美景!能像这样生活、战斗,那该是多么幸福!”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我们到达目的地卡房店后,一下车便看见满眼的深山野岭和荒草乱石,这一景象将我们这群十八九岁、从大城市来的少男少女一下子惊呆了,许多女生坐在行李上放声痛哭,一阵阵伤心失望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不过,痛哭之后还得面对现实。大家背上行李,手脚并用,互相帮助,在崎岖的山路上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终于住进了大山深处的农民家里。女生们住在条件稍好的堆粮食的屋子里,而男生就没那么幸运,住进了旁边关牛的茅草屋。

茅草屋较大,空间也高,中间用竹栏杆一分为二,牛关在里边,进门的外半间则供我们进出。牛圈的上部用楠竹搭出一排架子,铺上稻草,就是我们睡觉的铺了。两根竹竿做成梯子,是上下的通道。牛睡在下面,我们就睡在上面。睡觉的铺,离茅草屋顶只有一米多高,人不能完全站立,只能从铺旁的通道弯着腰进入,再爬进各自的铺位。

走进茅草屋,牛屎臭味夹杂着草的清香扑鼻而来。晚上睡觉,牛发出咔嚓咔嚓的吃草声,伴我们进入梦乡。如果下雨,就无法入睡了,大家只能拿着脸盆接茅草漏下的雨水。常常是外面下大雨,茅屋里则下小雨;外面不下雨了,而茅屋里还在滴着雨点。

两个月后,我调到宣传队。在这期间,我参加了“32111英雄钻井队血战火海英雄事迹”演出队,并去北京、大庆等地进行了全国巡演。1967年4月宣传队解散后,我回到在“威40井”施工的筑路处作业队二中队上班。驻地也是荒山野岭,由于没有地名,只得以井场编号为代号。“威”是威远县的简称,“40”是井的编号,即威远40号井。这口井在荣县、威远交界的大山上,与“威23井”隔山相望。从“40井”出发,经过山垭口的“威6井”,沿盘山公路,只有几公里就可到达“威23井”。

气井突发大火,我们奔向火场

1967年5月4日,那时没有电视,驻地也收听不到广播信号,就连报纸也是十天半月才送来一次,完全没有文化娱乐活动。晚上,我们十几个年轻人自发地聚在一起过青年节。大家要我讲讲32111英雄钻井队和去北京、大庆演出的故事。

晚上8点左右,我正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突然有人指着对面的山头大声惊叫:“不好了!起火了!”大家一下子跳起来,只看见对面山头已火光冲天,映红了树林,一阵阵浓烟冲上夜空。

是森林起火还是23井天然气起火?大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森林起火,还好扑灭;若是天然气井起火,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思想单纯,头脑极为简单,从小受的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教育。在我们的头脑里,国家财产比个人的生命更重要。没有人组织,也无人号召,火光就是命令,大家只有一个想法:立即奔赴火场,扑灭大火!我们这群没有任何灭火常识和经验,也没有防护装备的年轻人,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凭着满腔的激情,义无反顾地奔向火场。

开推土机的杨秀国赶紧跑去发动他平时驾驶的斯大林80型推土机。重庆女生苟秀碧、周能芊和重庆小伙陈省三以及遂宁的岳正孝、朱泉光等人,分头到食堂、宿舍找水桶和脸盆。我也拿了一个水桶,和大家一起爬上推土机,奔向起火现场。

因为人太多,驾驶室挤不下,于是有人不顾危险抓住车门,一只脚站在驾驶室内,身子和另一只脚吊在驾驶室外,只想尽快去火场灭火。

绕过盘山路一侧,山头冲出的几十米高的火光中,映照出黑乎乎的井架,大家心里一惊:真的是“23井”天然气起火了!

此时正在“23井”作业的32112钻井队,和一年前在“塘一井”灭火的32111英雄钻井队是只相差一个编号的兄弟队。

英雄梦没做成,我差点当了烈士

来到火场时我们看见,压力巨大的天然气正从井口喷射而出,恐怖的气浪发出惊人的啸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特别刺耳。很快,40多米高的井架在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巨人慢慢地瘫倒下来。好在井架四周有钢缆固定,井架才没有倒向公路,我们也躲过一劫。若井架向公路方向倒下,盘山公路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悬崖,我们将无路可逃。

“23井”的井场我们曾参与修建,因此大家对地形相当熟悉。杨秀国将推土机停在井场外,此时附近其他单位的人们也源源不断赶来支援。四大队的卫生员郭剑华是我的好朋友(重庆市中医骨科医院专家,已故),我们刚打了一个招呼,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后来才知道,他冲过去时,被天然气熏倒中毒,被救护车紧急送往越溪医院抢救。

此时,井口方圆几十米的井场,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把井场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担心井场旁边的储油罐被火烤燃,苟秀碧和周能芊等人脱下劳保服,包上泥土,堆放在储油罐周围,再在衣服上浇水降温;我们这些男生则跑到水池边,用脸盆、水桶等装满水,往井口附近冲。现场火势实在太大,距井口几十米外,辐射的热浪已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完全无法靠近。一大桶水倒在地上,只发出“嗞”的一声,便冒一小股白烟蒸发了。很快,我的眉毛和头发有几处被烤着,发出烧焦的异味;衣服、裤子被空中飘来的烟灰烧了好些洞,手也烫了好几个水泡。看看同伴,大家也都差不多: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服烧了破洞,头发沾满烟灰。

燃烧的天然气引燃了井场上堆放的轮胎以及橡胶传送带,发出刺鼻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一批又一批人冲上去,有人倒下了,马上被其他人救下来;又一批人奋不顾身,继续往上冲……

“决不能退却!”火场中的大家坚信“就是牺牲自己,也要保住国家财产”!而我曾扮演过烈士,演英雄就要学英雄,此时心中也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像32111钻井队的英雄那样,哪怕牺牲自己,也要做一个扑灭大火的英雄!

这时,听见有人在招呼我:“小李,快帮帮忙!”我回头一看,是总部《会战通讯》报社的摄影记者张老师。他手里拿着一台海鸥120相机,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相机在当年极稀少,报社记者的相机也只有标准镜头,距离井口太远,无法拍摄火场的情况。张老师想找我帮忙,协助他走近一点拍摄。但火势实在太大,要近距离拍摄几乎不可能。我灵机一动,跑到食堂找了一个大麻袋,放进水池里浸透。往常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麻袋一下子重了好多斤,我双手举起湿麻袋,掩护张老师尽量逼近井口。

大火冲天,热浪滚滚,麻袋上浸湿的水,很快化作一股股白烟。不一会,麻袋表面已经引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烤得人实在受不了。听到相机快门“咔嚓”一响,我大喊一声:“撤!”扔下麻袋,拉着张老师转身没命地跑……我的“英雄梦”没有做成,却差点当了烈士。

凌晨两三点钟,附近县市的十多辆消防车陆续赶到。现场成立了灭火指挥部,命令我们这些非专业灭火的人员立即撤出。事实上,我们太缺乏灭火知识,拼命想用水来扑灭巨大的天然气火灾,是何其愚蠢和幼稚!

几十天后,大火由专业消防队扑灭。当年底,参加过灭火的人员,得到了灭火指挥部统一制作颁发的这枚荣誉像章。

2006年6月2日,我和当年作业队推土机手、曾参加灭火的张海星一起,重返“23井”。当年发生火灾的“23井”仍在正常进行生产,铁门紧锁。“采气重地、严禁入内”的警示牌挂在门上,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隔着铁栏杆,十分警惕地询问我们的来意。我们告诉他,几十年前,我们曾经在这里参加过灭火,今天是故地重游。年轻人一听,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听父亲讲过!”

年轻人热情地打开铁门,邀请我们进入井场参观。还不忘招呼其他几个值班人员介绍说:“这两个老师,就是当年参加‘23井’灭火的英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离开时,几个年轻人整齐地站在大门口,列队向我们致敬,目送我们离去。

不久前,这枚我珍藏了五十多年的像章,被大庆“铁人”王进喜纪念馆收藏。(作者系重庆苎麻纺织总厂退休干部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