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前不久，住在同城一条大街上的吴大哥患病去世了，我去了他的灵堂悼念。我望着吴大哥笑眯眯的遗像，向他深深鞠躬。我在心里说，吴大哥，你这一去，我心房又萎缩了一寸。

吴大哥在大街上开一个日杂铺子，里面售卖灯泡灯管、螺丝帽、拖鞋、扫帚、电饭煲……像吴大哥这样的店铺，供给着一个人、一个家一辈子的生活，在我心里，他们是面容亲切的人，在心里感到踏踏实实的人。

我有时在深夜里醒来，内心有一种深深的荒芜感。在白天的人流熙熙中，有多少人在潮水中散去了，常常感觉自己是一个孤岛上的人。

王小波似乎和我有一样的感受，他说过一句话，人在年轻时，觉得满世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和自己的生活发生着关系，等人到中年，才发觉这个世界其实很小，除了家人，差不多已经一无所有了。

友人老陆在60岁生日到来前，想请他认识的一些人聚一聚吃个饭，好好叙一次旧。当年在学校的恩师，在人生困苦时搀扶过他一把的人，在火车上和他倾心相谈的一个人，告诉他祖传秘方的热心人，往日的街坊四邻，藏在心里的那个初恋人……可等他真的到处打听着要请的人时，好多人都没了消息，还有几个人，已在墓地安睡。老陆60岁生日那天，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在一起喝了一次酒。老陆之前已戒了酒，但他那天又再次喝上了，喝得还有些醉眼蒙眬，他在大街榕树下拉住我的手说，这一辈子啊，每一天都是过去，很多人也都成了过客。

一个声称认识一万个人的交际大王，后来这一万个人成了分母，真正靠近的人，分母上的分子不到十个人，那九千九百九十个人，都是一夜昙花。一个曾经门前车马喧哗的人，到了晚年，更喜欢安静了。这人说，这时候才真正属于了自己。那些表面的风光，是用自己的迎合换来的，温情脉脉地迎合背后，有时往往潜伏着利益交换，却委屈了自己的心。一个曾经夜夜笙歌的人，中年后喜欢回家吃饭了，他才感到家里饭菜的香，有天晚饭时抬头，看见端着一盘清蒸鱼的妻子从厨房出来，她额头和眼角上漾开的皱纹，让自己心里顿时升起了愧疚。这人对我说，一年之中，在家里陪家人至少吃上200顿饭，这也是关爱，而顺手从菜市上买一把姜蒜小葱回家，也是发自内心的体贴。

多少人突然闯进你的生活，只是给你一个背影，一个眼神，然后消失在人海茫茫。

有年去外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捧着寻人启事找一个人，他要找的那人，是他走失多年的小女儿，那人眉毛上有浓重霜色，能感同身受他内心的焦急。多年后还想起那人，想起那天一直跟随他，在一家馆子里，见他猛啃一个猪蹄子，想来是饿坏了，才有那么狼吞虎咽的吃相。而今，我还常想起那人的样子来，他那紧锁着的眉头，是因为对亲人的揪心凝结。

一个人在痛苦和忧伤时，食物是不是有疗伤的作用，有抚慰心肠的功能。朋友蒋三娃对此有过体会，那年他潦倒落魄，把家里祖传的一个瓷瓶卖掉，海吃了一顿。我亲眼见过三娃吃得满嘴流油，他啃完一个卤鸭翅膀后，又拿起煮熟的猪头肉猛吃，他用一张薄纸擦拭满是油污的手指、嘴巴，纸也因油的浸染而透明了，然后，他用打火机把油纸点燃，看着油纸滴淌着油燃烧，自己哈哈大笑。后来，蒋三娃居然打拼成一个老板，当年抛弃他的女人又忸忸怩怩着回来了，三娃给了她一笔钱后，轻声说了一句，你还是走吧。三娃说，他就靠当年那些食物的美味，忘掉了忧伤，转身开始了一个人的咬牙奋斗。三娃把最初的愤恨化作了感谢，有求于食物的疗救功效。人一旦吃得过饱，会产生疲倦，淡化痛苦。他还说，要不是当年那女子的薄情，说不定没有他的今天。

文友黎哥，中年男人，世俗日子的烟熏火燎让他显得油腻，心事也沉重。我理解黎哥生活的不易，家有身体孱弱需要呵护的老母亲，妻子也多病。喜欢旅游的黎哥，好多年没有远足了，害怕在外地深夜接到让他心惊肉跳的电话，对未来没有到来的生活，他常有着一种预支的担心与恐惧。前不久看电视剧《我的阿勒泰》，黎哥跟我感慨，多想去阿勒泰待上一段日子，抬头一望就是蓝得滴落下来的蓝天，随便一躺就是睡眠。巧合的是，黎哥遇到了另外一个也喜欢旅游的女文友，她面如皓月，话语轻柔。黎哥通过与她短暂交流，差点陷入一场冥想中的感情。有天晚上，黎哥找到我，说要与我喝一场酒。那天晚上，微醺的他告诉我他的心事。他说，我走出来了，是因为女文友的话：谢谢你，你确实是一个让人心疼的男人，我祝福你的家。黎哥还告诉我，他甚至在微信里对她说过一些出格的话，但她拈花一笑也就罢了，她有着对男人感情练达洞悉后的慈悲包容。这样的女子，让黎哥内心尊重，守住了防线。

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相对的孤岛，四周海水激荡，台风怒吼，你得坚持做好自己的孤岛。你把自己的人生，完全捆绑在别人的喜怒哀乐上，得到多少幸福，就会得到多少痛苦。与你生活有关的、发生交集的部分，或许是真正渗透进你生命的那一部分，由此让你重构一个理性的、饱满的人生。

这么说来，与你生活相关的人，真的没那么多，过客是客，就目送他们走远吧，他们毕竟陪伴过、路过了你的人生。（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