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权

重庆中心城区有两条清水溪，一条在沙坪坝，一条是南岸。南岸清水溪发源于黄山山麓，从北向南，纳入无数小溪小涧，然后转了一个90度的拐，在蒋山、戴山之间折入山谷，向西而下，左弯右拐，跌跌撞撞，直泻山下，在下浩注入长江。民国《巴县志》：“清水溪，源于崇文乡北端之木蜡槽，亦小溪也，流入龙门乡境，横贯觉林寺。寺在莲花山麓，山巅有乱石攒聚，远望如莲花，因以得名。”

清水溪入江口正对重庆城东水门，很早以前就形成场镇。到乾隆年间，“湖广填四川”已经进行了近百年，重庆人口大增，南山山下山上已经开发出来。那时，清水溪水质好，清澈透亮，有人便在那溪边开设粉房，用清水溪的水做粉丝，红极一时。作为场镇，下浩位于两座低山之间，沿着溪流两侧布局，到清末民初时发展到顶峰，从入江口到莲花山麓绵延好几里路长。

由于流经场镇，为方便两侧居民往来，那清水溪上就修了好多的桥，有石拱桥、砖拱桥、石板桥、竹木桥、铁索桥，竟然达十几座。民国《巴县志》说：“溪流过寺，可二里许，经皓月桥入大江。”不过，该书作者向楚可能搞错了。皓月桥正对龙门浩那石梁上的“龙门”二字，不在下浩，而在上浩，位于石洞溪入江口。清水溪入江口也有一座桥，石材平式二洞，高4米、长7.33米、宽1米，建于民国二年（1913年），名东坡桥。或许那地方在坡上而又处东方，又或许传说苏东坡曾来龙门浩游过。不过，“东坡”二字太雅，因其位于门朝街，一般人都俗称为门朝街石桥。那东坡桥下还有一座小石拱桥，已经贴近江边，只有退水月份才显露出来，只要涨一点水，就要被淹没，名江口桥。东坡桥与江口桥之间是一道悬崖，高约十米。清水溪溪水穿过东坡桥后，一跃而下，形成一道颇为壮观的瀑布。从长江对岸看过去，似乎也能听见那瀑布之声。这两座桥一上一下，又正对龙门浩口，有人又将其称为龙门石桥。东坡桥在上为上龙门石桥，江口桥在下为下龙门石桥。20多年前修南滨路，这两座桥都被填埋在南滨路下，其位置在现东水门长江大桥桥脚米市街街口。

沿着清水溪上行，下浩街上还有董家桥、新龙桥、永安桥。这三座桥都是石拱桥，形体、大小几乎完全一样，各长3.7米、宽1.95米，拱高3.6米，跨度3米。三座桥中，永安桥建得最早，建于清乾隆年间，距今已经有250年历史。另两座大约建于清末民初。1991年1月，永安桥与莲花山岩墓群（东汉）等一起，被列为南岸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本世纪初，下浩进行改造，将清水溪用预制板全部盖上，永安桥和新龙桥、董家桥都被盖住。只有董家桥还留下半边拱，可以让人站在一旁埋头窥探，永安桥、新龙桥连影子也找不到了。下浩本有江南水乡韵味，房屋临水而建，人户枕河而居。这一盖，清水溪就成了下水道，只有夜深人静才能听到那哗哗水声。

如今，下浩已经封围起来，要进行整体改造，那清水溪也恢复了过去的清亮。如果能够将那掩盖的预制板拆除，让永安桥、新龙桥、董家桥重见天日，也可以让重庆人多一个怀旧思古的去处。即使恢复不了，在那清水溪上修几座石拱桥，也可增加下浩老街的韵味。这不，那米市街后、董家桥下，如今就新建了一座石拱桥。只是太新了，那雪白的石头与周边暗黑的环境不太协调。随着岁月流逝，或许就可以为下浩增添一道风景。

清水溪上最值得一游的是一碗水旁边的那座叫聚源桥的石平桥。过去上南山，从望龙门过江到龙门浩，从一天门开始往上爬，爬上莲花山，然后往左拐，就要过那座桥。那座桥架在清水溪上，两孔无栏，长5.1、高3.5米、宽1.8米。民国初年，一些有钱人在南山建别墅公馆，修娱乐设施，吸引城里的达官贵人上山休闲度假。其中汪山、黄山最为有名。去汪山、黄山都要经过清水溪。此桥可能就是汪代玺（汪山主人）、黄云陔（黄山主人）他们修建的吧。

上南山，过了此桥，就进入了两山窄窄的峡谷。清水溪从山上泻下，在那道石壁上跌了一跤，形成一道瀑布，弹起一阵激越音响，溅起一片蒙蒙雨雾。然后又拐了几下，从那石桥下穿过，飞也似下山去了。两山之间，有多股泉水山水滴落而汇入清水溪，聚源桥名可能就来自于此。那石桥边不远处有黄葛树，在树下坐上一阵，或与同伴高谈阔论，或打开书来读上几页，或背靠大树打个盹，真是别样享受。

从石平桥到蒋山山脚那一段，乃清水溪最美景致。抗战时期，达官贵人在那路侧修建了不少别墅，至今还留下不少。有溪水叮咚，有美景环绕，谁路过都会流连。但最让人怀念的是那石平桥边悬崖石壁下的一碗水。不知何年何人在石壁下打了斗碗大一个石窝，水从悬崖上浸出来的，流进石窝里，清清亮亮一大碗。俯身喝一口，凉晶晶的，甜滋滋的，登山的劳累顿时消减，心中连呼过瘾。

如果是下山，从那峡谷走出，天地陡然开阔。站在那石平桥上远望，山下山峦重叠，长江东去，嘉陵南来，山城尽在眼底，高楼大厦如林，如梦如幻，让人如痴如醉，那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作者系资深民俗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