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在缅甸更深处

○杳无音信的儿子,突然打电话要30万元回国路费 ○儿子出国打工后,总会血淋淋地出现在他的梦中 ○好不容易回到国内,儿子却被警察从手中带走了

版次:009    2024年05月31日

□吴天胜

1 出国挣钱

盛夏,无风,天气闷得令人窒息。知了没完没了地聒噪,让本就烦闷的施志更加烦躁。

他烦躁的原因是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心绪不宁。也许松林里要凉快些,他不由自主地朝后坡的松树走去。

松林茂密,遮天蔽日,是避暑的好去处。这里也是儿子施国经常来玩的地方。

儿子是他的心头肉,打小就疼他。儿子小时候因为患病,书读得少,与同龄人相比,似乎少点机灵劲,但吃苦耐劳的劲头和向往美好生活的愿望一样不少。

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儿子成人后,也想成才,还想挣大钱。可施志不这样想,儿子有几斤几两,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想儿子平平安安一辈子。

可是,儿子还是出去挣钱了。

2022年10月的一天,是个赶集日,儿子说和邻居曾乾到虎城镇上赶集。施志没多想,让他去了。下午时分,儿子没回来。晚上,儿子还没回来。打电话问,儿子说在同学家玩。施志仍没有多想。第二天过去,儿子依旧没回来。再打电话去问,儿子却说已经到了云南腾冲,还说和曾乾一起要去缅甸挣大钱,让施志放一百个心。

施志是典型的庄稼人,朴实、善良。儿子出国了,他的心情非常难受。担心吧,儿子总算去闯荡了。不担心吧,儿子那点本事,特别是那点智商,他是清楚的。

自从儿子出走后,施志每天都在盼着电话,却杳无音信。他经常打儿子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他不知道儿子在外面怎么样了。一开始,他希望儿子能挣着钱回来;渐渐地,他希望儿子能够早点回来,挣不挣钱无所谓;再后来,他只希望儿子能安全回来就行。

2 窝点生活

且说施国和曾乾一同到了缅甸后,很快就明白上当了。这里环境恶劣,吃的是盒饭,有时还是馊的。

“你不是说缅甸有金钱和美女吗?”他质问那个将他偷渡过去的人。“我要回家!”

得到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回家?先把路费挣够了再说。”打那以后,施国再不敢提回家的事。

众所周知,诈骗是一项高智商的活计,不但话术精,脑子还要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窝点的头目见施国缺少机灵劲,直接安排他去打扫卫生了。后来,他又被转卖到其他几个诈骗窝点。

他曾想过逃跑,但那些惨烈打人的场面,让他畏惧,而且也不知道往哪儿跑。他亲眼看见,一天下午,一个人因为偷跑,抓回后被打得奄奄一息。半夜时分,那人又被几个当兵的拉到后坡去处理掉了。

从此,施国每天打扫卫生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事挨打,但他还是没逃脱厄运。一天,他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掉了工作间的一根电线。那会儿,诈骗分子正要得逞,电线一掉,电脑一片漆黑……

他还没明白过来时,几个人围上来就是一顿拳脚。钻心的疼痛让他赶紧蹲下护着头部、腹部,可雨点般的拳脚还是毫不留情地朝他身上倾泻下来,让他晕死过去……

3 境外来电

“铃……”施志的手机又响了。他一看,是刚才那个号码,赶紧接通。

“爸爸,我是施国,我要回国,你快给我打30万元钱过来呀。”施志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通喊叫。

“你慢点说。”施志还想问仔细点,对方却挂了电话。

他不甘心,回拨了电话过去。对方却是另一个人接了电话,说施国现在想回国了,让先打30万元过去作路费。

好在施志还算清醒,没被施国的电话搞晕,但他仍是不知道该咋办。

30万元,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庄稼汉,即便不吃不喝,靠打小工也要挣将近十年才能攒下。

他想去借点钱,让儿子早点回来。可找谁借?他望了一眼门外,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他低下头,在心里默想了一遍,村里人大都不富裕,没谁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他心事重重地向村干部罗秀芬讲述了自己的难处。

“你别急,我先帮你问问。”别看都是农村人,但当过村干部的还是不一样,遇事要稳重得多。罗秀芬给虎城派出所教导员徐进打去电话。

“30万打给谁?你小心别被骗了。”徐进的答复让罗秀芬心里有了底。她又将施国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徐进,让他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你让施国的家人到派出所来吧。”徐进提醒她。

徐进又将施国的情况通报给梁平区公安局反诈大队。教导员谢维军开展反诈工作多年,对网络诈骗的套路非常熟悉。

“虽然我们最近在开展劝返工作,但我知道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谢维军肯定地说,“而且你这30万元打过去,有可能会被骗了。”

最终,大家形成一致意见,先不着急打钱。谢维军通过工作上的关系,将施国的情况通报到了公安部工作组。

几天后,工作组反馈信息,缅甸的诈骗团伙中确实有施国这人。但现在那边的局势紧张,而且施国没有护照,所以不能从缅甸直接回国。

那怎么回国?众人急得团团转,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4 终于回国

梁平警方几乎每天都要和工作组联系,打听施国的消息。无奈,施国身在缅甸,那边的信息很不对称,只能偶尔打个电话回家,一会儿说在妙瓦底东风园区,一会儿又说在亚太园区,要么是催打路费,没别的可说。

如果说从夏天到冬天只是跨越了两个季节的话,那么从一开始有联系到后来有具体翔实的消息,经历的却是上百个紧张的日夜,牵扯的又是无数颗悬着的心。

好消息终于传来。2023年12月3日下午,工作组向谢维军发来一张图片,让核对是不是施国?谢维军赶紧将照片通过徐进发给施志,确认是施国。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2023年12月13日,工作组称,已和缅甸那边谈妥,准备解救施国离开诈骗窝点。

2023年12月26日,工作组再次反馈信息,施国正在接受泰国警方审查,然后会通过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发函到国家移民管理局,国家移民管理局下指令到属地出入境管理部门核实清楚后,再通过中国驻泰国大使馆给施国出具回国证明。然后,施国凭回国证明就可购买机票回国了。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施志巴不得儿子马上就回国,毕竟是在国外,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万一哪天生变,又该咋办?他有些不敢往下想。

真的是好事多磨。盼到2024年3月2日,施志再次收到好消息:施国预订到了3月11日从泰国回国的机票。

施志说什么也要去昆明接回儿子。3月10日,他和老婆就到了昆明。3月11日晚上,他们又提前来到长水国际机场出口处等候。

“快回来了,离家几年的儿子,你可终于要回来了。你晓不晓得,爸爸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施志站在出口,不时地盯手机上的时间,又看出口上显示的航班信息,生怕误了接机。

自从儿子去了缅甸后,他经常在网上看到那些诈骗分子被挨打,甚至被砍去手脚的信息。有时,他的噩梦中还会出现施国被砍去手脚的画面。这两年,儿子是胖了还是瘦了?肯定是瘦了,在那个生不如死的环境里能吃得好吗?是不是缺胳膊少腿?想着想着,他的心揪成一团,慢慢蹲了下去。老婆见状,赶紧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让他喝口水。

航班信息显示8L802到港时,已是凌晨。施志终于看见施国从出站口走了出来。是他!明显瘦了!眼神游离,脚步摇晃!

“施国!”施志朝儿子大喊一声。施国循声向施志走来,“爸爸——”

5 还是家好

施志正准备上前拥抱施国时,却有两个便衣上前一下隔开了他们,其中一人还扣住了施国的手腕。

“我们是昆明市公安局民警,施国涉嫌非法偷渡……”两个便衣“亮证”后,带走了施国。

什么情况?

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回来,刚见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儿子又被警察带走了。施志有些蒙,老婆却安慰他说,“只要回到国内,就安全了。别担心,赶紧把衣服给儿子。”施志赶紧将一包衣物交给两名警察,问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两名警察没有告诉他详情,将处理结果通报给了梁平区公安局。

2024年4月11日,施国因涉嫌非法偷渡,被昆明市公安局官渡分局取保候审。

终于回到老家梁平区龙胜乡了。

这是施国生活了30年的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尤其是院子边上的那片松林,还是那样亲切,那样茂盛。(文中除民警外,其余均为化名。)

(作者系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