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眼睛

版次:007    2024年07月20日

□李晓

1992年小镇的夏天,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在老街打听一个人,她似乎在踮着脚尖向前探路,这样远看她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鹿子轻盈的脚步。

这个来自湖北一座县城的女孩,与我所在的小镇相距130多公里,她先乘坐长途客车,再坐摩托车赶到小镇。女孩要打听的人,就是在小镇一家单位工作的我。小女子留着当年流行的山口百惠发型,眼波流转,肌肤嫩白。她打听到了我的单位,直接敲响了我寝室的门,那是一个周末,我正伏案写作,生长旺盛的胡子也懒得刮。女孩问:“你就是李×?”我点点头,心头有些恐慌。她莞尔一笑,居然还有两个浅浅小酒窝。女孩告诉我她来小镇寻我的来由,她从吉林长春一家杂志上看到我在上面发表的大量随笔,引起了她对我的关注,通过与编辑部联系,打听到我的地址,于是寻我而来。

那是一个文学“发烧”的黄金年代,小镇上彩色电视机也还没普及,有一家报刊亭出售报纸与杂志,报纸与杂志上,常常有我的文章出现,但墙内开花墙外香,我这个文学青年并没有引起小镇居民们的多大关注,倒是小镇首富牟裁缝看上了我这个神情忧郁的青年,几次托人把他家的独生女儿许配给我。牟裁缝甚至亲自来过我单位几次,他拐弯抹角说了一些话,但我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牟裁缝还托人转告我,他就一个女儿,今后留下的家产都归他女儿和我了。牟裁缝去补了两颗闪闪发亮的金牙,一开口说话就明晃晃地刺眼睛,令我特别反感。倒是我父亲很着急,他得知消息后对我直来直去说道:“像你这个情况,天天写年年写也写不出一个啥名堂,单位好像也没心思培养你这个作家了,还不早点结婚,恐怕就成一个单身汉了。”父亲那年55岁了,头发花白,他急着想抱自家孙子,在路上看见别人家的小孩,也忍不住去抱一抱,甚至亲热地抱在怀里用胡子去扎小孩的脸蛋。有天父亲还严肃地告诉我一个数字,说是我们这个县,男女比例失调,大致是100个男子里面就有8个人打光棍儿。我不知道父亲是从哪里寻来的一个数字,但他的说法还是让我受到惊吓。

那天,这个外地来的女孩告诉我,她是那个县城的小学老师,很是喜欢我的文章,经常把我的美文大段大段地在小河边背诵。女孩试探性地问我,怎么,今天你的女朋友没来陪你啊?我直接回答,还没有。其实那年我已心仪县城女子柳,只是她家里人还有些嫌弃偏居小镇的我,她母亲有个雨天悄悄来到泥浆四溢的小镇,回去后跟女儿感叹:“哎呀,小镇那个环境,你消受不了的。”女孩得知我还没女朋友后,似乎来了精神,她几乎是直接表达了,她说很爱慕我的才华,她自己也还没恋爱,在等待一个合适的人。一会儿后,她似乎对自己的不诚实有些过意不去,告诉我,她有过一次恋爱,但对方太俗气了,对她喜欢的文学不感兴趣,两个人在一起是喝咖啡与吃大蒜的差别。

中午,我请女孩在老街一家吊脚楼饭馆简单吃了饭,肥肠扣碗、荷叶蒸肉、米豆腐汤。她仰头问我:“你喜欢啥女孩?”我回答:“林黛玉那种女子。”早些年,我看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对林黛玉以及扮演的演员着迷。

饭后,我们又来到小镇河流上的老石拱桥上坐坐,凉风徐徐,桥下河水潺潺。恰好牟裁缝路过,他这次没露出金牙对我笑了,神情古怪地匆匆而过。女孩突然捂住胸口咳嗽,神经敏感如雷达的我感到,女孩似乎在模仿林黛玉的咳嗽。

一周后,我在小镇收到了女孩从她那县城给我邮寄来的信件,字迹娟秀。在信里,女孩的心事,全部托付给我了。她说,她要与我恋爱,同我结婚,她相信我的才华能够换来美好的生活。

后来,她又连续来了3次信。我一直没回信。我这个对感情有些偏执的人,是宁愿把自己吊到一棵树上憋气的人。

1994年秋天,我与县城爱慕的柳姑娘在小镇结婚了。打动柳姑娘的,依然是我的那点所谓文学才华。

30年的时间过去了,日子在油烟滚滚缝缝补补中溜过去了,光阴的河流有温情脉脉的涟漪,也有大量沉渣泛起。我们的家,朴素、简单,在城里灯海下,甚至找不到它那一扇窗口发出的光。牟裁缝家的女儿女婿家,而今据说身家早上亿了。我,一个小作者,业余用文字换来的一点报酬,用来买书买肉打酱油,更多的是慰藉与浇灌自己时常焦虑、空虚、枯萎的心田。

这些年,眼袋泛起的柳也很少看我写作与发表的文字了。有天她对我说:“过我们最真实的生活吧,好好打发我们余生的时间吧。”我点头同意。毕竟,一个长期冥想世界的人,如果不能敏捷地翻转腾挪到现实的铁打的生活面前,那将是虚弱的、没底气的、画饼充饥的。我那些来自于灵魂深处寂寞碾磨的文字,它只在内心的土壤里默默开花。

今年夏天的一天,我在单位收到一封快递而来的信件。拆开,是熟悉的字体。信是当年那女孩写来的,她生活的那个县城,已经撤县设市了。在信里,她告诉我,她一直关注着、追随着我发表在各地报刊的文章,常常在网络上搜索我发表的文字。她说,依然很喜欢,并说我的文字有中年季节里的霜气了。她对我文字的评价,我特别认同。

我来到老街河流上的老桥,抬头望天,天蓝如眼瞳。我恍惚中感到,在这浩大的天地之间,有一双眼睛在空中一直默默凝视着我。在这人间,我不孤独。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