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4年09月09日
□李秀玲
九月了,重庆还是持续高温。
待在空调屋里,等到天黑尽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空坝子,除了几个遛狗的青年,路人寥寥无几。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儿时的暑夜,记忆那么的清晰、深刻,仿佛还在昨天。
那时都是住在平房,家家户户门前有个小坝子。七点过,街上的左邻右舍都拎着水管、提着水桶、拿着水瓢,冲洗自家的坝子。地面上的热气经这么一激,又热腾腾地冒出来一波。等热气消散,整个坝子也就凉快下来了。
外婆在厨房洗碗,外公坐在坝子里的藤椅上,悠闲地吧嗒着他的叶子烟,大舅舅忙着收拾水管水桶,小舅舅使唤着我和表哥,和他一起搬长板凳、抬竹凉板。
我把两根长板凳一左一右地放好,小舅舅和表哥把竹凉板横放在板凳上。我脱了鞋跳上去,竹凉板吱嘎吱嘎响。我又跳下来,跑到屋里床上去拿枕头。正准备往凉板上一躺,妈妈从屋里出来:“还不赶紧去把澡洗了,看你那一头的汗。”
洗完澡,我穿着吊带绵绸裙,一身的凉爽。跑到坝子一看,三张竹凉板都已经搭好了。外公穿着汗衫,躺在一旁的凉椅上,闭着双眼,手拿着蒲扇一搭一搭地扇着。
我抢过外公的蒲扇,躺在凉板上,笑嘻嘻地问外公:“你知道天上的星星都叫什么名字吗?”外公眯着眼说:“有北斗星、牛郎星、织女星……”
我望着满天的繁星,分不清哪是北斗星,哪是牛郎星和织女星,只是觉得,星星一眨一眨地,像在捉迷藏。我一闭眼,似乎所有的星星都移动了位置;我一睁眼,它们都在对我眨眼。
忽然觉得小腿上有什么在叮咬。噢,忘点蚊香了。我不想再爬起来,张大喉咙喊着:“外婆,外婆,点盘蚊香过来。”
躺在另一个竹凉板上的表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正在背古诗,被我打断了。我又不怕他,谁不知道外公最喜欢我,只要我一哭,外公准会责备表哥的。
外婆点了几盘蚊香,分别放在几根长板凳下,细烟袅袅升起。我顽皮起来,用蒲扇把那细烟扇得东倒西歪,又出了一身汗。
妈妈收拾完了,躺在我的身边,我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敢乱动了。听到隔壁叶婆婆家传来的电视声,小声地问妈妈:“我家什么时候也能买个黑白电视机呀?”外公在一旁回答说:“快了,快了,等这个热天过完,我们就去买。”
我翻了个身,满意地闭上双眼,期待着这个热天快快结束,我就可以有电视看了,再也不用竖起耳朵听声音了,也不用三番四次地找借口跑到叶婆婆家去蹭电视看了。
蟋蟀开始了鸣奏曲,长长短短很有节奏。外公和我一起摘下的黄葛兰,发出淡淡的香气。偶有下夜班的工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轻。堂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舅舅们的鼾声渐渐大了起来,左邻右舍摆龙门阵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慢慢地睡着了。
半夜里,凉风阵阵,我被妈妈抱了起来,放在家里的床上。我不肯醒来,因为我梦见家里买了台黑白电视机,我笑嘻嘻地看着舅舅们把纸盒子拆开,接上天线,看到了盼望已久的《米老鼠和唐老鸭》。
这样的夜真让人怀念啊。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