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处看

版次:007    2024年09月16日

□陈进

桂花报时,八月已来,照例备了两盒家乡月饼,随时准备回老家。以往,我都是一边上班,一边等待来自老家的声音。然而今年临近中秋了,没有任何意想中的信息。

中秋和家人一起看月亮所养成的习惯,此时在我单薄的生命里再次被剥离。我在盈盈的月光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身边桂香袅袅,眼前总有母亲的身影。和母亲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中秋,是在大姐家过的。那时的母亲,因严重的脑梗刚从医院回家,身体极度消瘦,智力锐减,很多寻常的事情都记不得了。一向风风火火的母亲变得异常安静,长久地坐在沙发上望着我们,只是有人喊她时,她才笑着应付一下。

过节那天,阳光温和,门前的桂花开得正好,浓郁的香味四处弥漫。我想陪母亲活动活动,于是便坐到她身边,捏捏她的手心,说:“妈,我想摘点桂花来做蜜饯,你来帮我嘛!”母亲一辈子勤劳,一听说劳动,立马开心起来,边答应边起身往外走。

母亲的身体虚弱,站着还有些颤巍巍的。她的手很难够着小小的花朵,往往要尝试几次才能摸到眼前的树枝。好不容易拈着一簇小花,她就像小孩一样,一朵朵慢慢捋下来。那专注的神情、满面的笑容,好像比吃蜜饯还满足。我怕母亲累着,就把枝条拉到跟前逗她说话:“妈,花要把伞装满了才休息啊。”母亲笑眯眯地应着:“好!”母女俩围着桂树,慢悠悠地,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花没摘几朵,说的话倒是可以装上几箩筐。

晚饭时,我和母亲故意在每样炒菜和汤里都撒上几朵桂花,号称“桂花宴”。那顿团圆饭,因有了桂花的加入而变得可爱起来,餐桌上大家谈论着与桂花有关的话题,屋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父亲还专门舀了一勺带桂花的汤递给母亲,母亲乐呵呵的,一滴不洒地喝了下去。

入夜了,晴朗的夜空中,一轮圆圆的明月缓缓爬上桂花树梢,真是花好月圆。我们搬出桌椅移坐到宽宽的露台,沐浴在温柔的月光里。一家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谈天说地。父亲像在老家那样,习惯性地张罗大家吃月饼。他打开从老家带来的冰薄月饼,给每人发了一个。曾经爱吃甜食的母亲牙口已经不好,只能拿着一小片月饼慢慢咀嚼……芝麻和橘红发出的浓浓香甜味,是我们从小就熟悉的味道,那是中秋的味道。

初凉的夜里,全家人以父母为中心坐在一起。我们第一次在老家以外的地方看月亮吃月饼,感觉像在老家一样其乐融融,父亲讲了很多他和母亲年轻时的、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故事,越听越不舍得睡觉,一直坐到月亮偏过楼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再过中秋是在老家,2019年的秋夕,家里已发生了巨变。那时母亲已去世了46天,因阿尔茨海默病加重,母亲在家人午休时离开了家,走丢了。我们姐弟发动亲朋好友加上蓝天救援队的帮助,四天之后才在对面山上找到母亲……母亲以这种方式离开了,全家人无比难过和自责,父亲更是无法原谅自己。

那以后,父亲常常一个人待在寝室里翻弄大衣柜,把母亲的衣物搬出来,叠放整齐后又放进去。母亲生病后,每天穿什么衣服都是父亲头一晚准备好;母亲吃什么药,怎么吃,父亲也记得清清楚楚。床头柜上摆满的药瓶,一些是父亲的,一些是母亲的,仍保留着原样。父亲不让扔掉母亲的任何东西,他经常对着母亲的东西自言自语,抹着眼泪。父亲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曾强劲有力的臂膀渐渐枯瘦,粗糙的大手再没了力量。中秋团圆夜,父亲靠两个人架着臂膀才上了餐桌,勉强吃了一点就躺回了床上。

月亮如期爬上窗棂,明亮的光影斜照进屋里,依然那么迷人。这个中秋,父亲再无心思和体力张罗大家吃月饼了,几大盒月饼放在父亲面前,是弟弟一盒盒拆开分吃的。弟弟每拆一种口味就分一点下来递给父亲,父亲吃力地伸一下舌头算是尝过。就在大家各自准备睡觉时,忽然听说父亲不见了。大家先是慌了神,不过马上就明白过来他去了哪儿。顺着屋后曲折的小路,我们向母亲的新坟望去,蒙蒙月光下,远远看到坟头坐着父亲的身影。

父亲煎熬了五个多月,终于追随母亲而去了。那一天是腊月十九。

时隔几载,每到阖家团圆的节日前后,我总是焦躁不安,冥冥之中总在期盼来自老家的召唤,满脑子都是与父母在一起的情景。行走在老家的中秋节里,明月依旧,桂花初开,仍有可口的月饼,只是没了父母,再也找不到花好月圆其乐融融的归属感。

(作者单位:重庆开州区汉丰第五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