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他们在家里挖防空洞

版次:011    2024年09月18日

□邹世平

今年重庆的秋老虎真厉害,学生们也因此延迟开学。“要在当年,这样长的夏天才好耍哟!”曾二娃站在阳台,望着白晃晃的天空,摸着头上的疮疤不断感叹。

黄桷垭的夏天是美丽的,儿时夏天是曾二娃玩耍的天堂。粘蜻蜓,捉知了,还有屋檐墙角的蝗丝蚂蚂,这些游戏,足够他欢喜一个夏天。

太阳刚从凉风垭山口爬上来,曾二娃就从床上滚下地,抬起手背擦了擦梦口水,抄起门后的竹竿往外走。他要去寻找昨夜蜘蛛新牵的网,把那些蛛网蘸水揉成团,变成神奇的粘胶,然后去苞谷林粘蜻蜓。他去粘蜻蜓,是为了给家里那只母鸡补充营养,让它多下蛋。当年人们吃肉凭票供应,但曾二娃家的鸡却每天打牙祭。那鸡被喂得腰身滚圆,走路都困难,哪里还能下蛋?

每天顶着烈日拱苞谷林,没多久头上便晒出几个红疮。疮越长越大,开始流脓,曾二娃就被父母摁着剃了光头。看着镜子里像地雷一样的脑壳,曾二娃哭了,要父母赔他的头发。邻居陈嫂见了,拍着手在一旁唱:“白沙白又白,参军打帝国,帝国投了降,白沙得表扬!”听了陈嫂的赞美,曾二娃立马破涕为笑,一呼鼻涕又疯跑去苞谷林捉蜻蜓了。

夏天很快过去,曾二娃头上的疮也好了,只是留下了疮疤。那疤痕是历史的印记,见证了人们从贫穷走向富庶的历程。

初二的暑假,教书的父亲回家说,学校要组织教职工挖防空洞,防止帝国主义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曾二娃就闹着要和父亲一起去挖,父亲骂了一句:“人还没得锄把高,滚远点!”

曾二娃找到同学廖四,说备战备荒是国家大事,我们也挖个防空洞,跟大人们比试,两人一拍即合。廖四提了个大胆想法,说从他家挖到曾二娃家。两家相距不过百米,想想也没大问题。“快点挖通,给国庆献礼!”廖四说。

廖四父母听两个娃儿要在家里挖防空洞,又好气又好笑,但娃儿们干的是“国家大事”,还得大力支持。于是廖四父亲去镇上买回箩筐铁镐,后勤工作准备妥当,还把屋里的床拆了,认认真真在地上画了个直径1米多的圆圈,指着圆圈对两个少年说:“革命的小将们,地道今天正式开挖,挖好防空洞,为国庆献礼!”

挖了大概一周时间,地道已有一米多深了。廖四的个子大,已不能蹲下去,革命的重担就落在了曾二娃肩上。曾二娃一镐一铲地慢慢推进,眼看国庆节就要到了,地道才挖了两三米,学校也开学了,只好悄悄收场。

国庆献礼的愿望没能实现,曾二娃却悟出了一个道理,脱离实际的努力只会徒劳无功。

初中毕业那阵,大家都忐忑不安等着升学通知,焦虑等待中,廖四母亲给两个娃儿出了主意,说你们不如趁这个夏天去担石头挣钱,万一以后上不了高中,有体力做农活也不怕!

从家里出发走半个小时山路,是一片露天采石场。镇上好多人都在那里捡石头,然后挑着石头走五六里山路,去山下的石英砂厂卖钱,两毛钱一百斤。

早上五点起床,到了采石场已有更早去的人在捡石头了。两个娃儿第一次去,看到遍地的石头就像看到遍地的钱般兴奋不已,急急忙忙装满了箩筐,挑着石头哼哟哈哟地往山下走。此时天刚泛白,林里的鸟儿都还没醒来,曾二娃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肩上的担子就是他撑起的人生。

挑着石头到了厂里,走来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抓住箩筐就骂:“崽儿哪里来的,挑些啥子石头来骗钱,你们想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吗?”不容分说就把箩筐没收了,另一个则凶神恶煞地吼:“捆起来,拉出去游街!”

两个娃儿哪见过这场面,听说要拉出去游街,一下就哭了。戴红袖章的态度也软了下来:“看你们是小娃儿,算了,自己把石头挑去外面甩了!”后来才知道,厂里只要石英砂石头,第一次挑石头就这样白辛苦了一场,还受了惊吓。

暑假在超负载的劳累中熬了过来,两人的肩上都磨出了大包。开学时,曾二娃和廖四都顺利进入了高中,曾二娃还用挑石头赚的五块六毛钱交了学费。

那个盛夏收获的,不只是担石头卖了五块六毛钱,重要的是学会了吃苦耐劳。经过那个夏天的磨炼,曾二娃瘦弱的身体也变得强壮起来。

(作者系重庆市南岸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