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你有没有嫌弃过你的父母？嫌弃他们的年迈迟缓，嫌弃他们的絮絮叨叨，嫌弃他们有时深夜给你打电话，嫌弃他们趴在阳台上喃喃着等你回家，嫌弃他们还把人到中年的你当成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放心不下……有天晚上，与朋友刘哥在一家馆子喝酒，他这样问我。我老实回答，真有。比如我的老母亲，还在把自己每月不到2000元的一点社保钱辛辛苦苦攒着，说是要给我们帮衬着过日子；遇到雨天，反反复复打电话让我要带雨伞，等等，这让我真有些厌烦嫌弃了。

刘哥感叹，父母健在，其实是儿女们的福气。至少，还有孝心可以托付的时候，不要嫌弃他们。刘哥跟我说起了他的家事。

天色还没亮，刘哥的父亲刘大叔便早早起床。他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豆浆机里磨豆浆，这是一家人的早餐。以前老伴在时，一个乡亲送来个小石磨。他和老伴在阳台外边小石磨上咿咿呀呀地推着，乳白豆汁汩汩渗出，一部分做豆腐，一部分做豆浆。这纯手工做的豆腐豆浆，一家人吃了好多年。前年，老伴走了，81岁的刘大叔推不动小石磨了，就头天晚上把黄豆泡好，第二天早晨用豆浆机制作豆浆。

一个寻常的早晨，刘哥和妻子起床，洗漱完毕后坐到餐桌前，晨光透过窗外，静静地打在餐桌食物上。刘大叔望着儿子儿媳吃得可口，眉开眼笑了。

刘哥和妻子的单位，都有早餐供应，但这么多年来，一家人在一起吃早餐已成为习惯。中午在单位吃，晚上应酬也不少，一家人的相聚，大多在早餐上了。

一家人吃着早餐，随意聊上几句，也算是一种信息交流。父亲说，听说退休金又涨了一点，我还没去银行看看。刘哥说：“爸啊，您这年纪了，多点少点有啥关系，我们就希望您长寿，多陪陪我们。”

刘大叔的老泪一下忍不住浮出了眼眶，他斜靠在餐桌椅上，声音里带着微微哽咽：“可惜，你妈走在了我前头，她就一直想看到孙子结婚，当上曾祖母再走。”刘哥和妻子起身，轻轻拍打着老父亲佝偻的后背，柔声安慰父亲：“爸啊，您好好活着，州州已经恋爱了，结婚成家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刘哥的儿子州州在北京上的大学，读了研究生后，进入一家大型企业工作，在北京按揭买了住房，刘哥预先给了首付。

买房那年，州州的奶奶还在。一天晚上，两个老人在家里把所有的银行存折摊在桌上，到期的，没到期的，反反复复地算啊算，凑齐了80万元。那天早餐时，刘大叔把一个布口袋打开，把钱一叠一叠放在桌上。老两口和颜悦色地说：“这都是我们这些年的存款，给孙子攒着呐，都拿去，把北京买的房子钱都给了，欠房贷不好，不要让孙子心里急。”

这是刘大叔夫妇一生为人的信条，不欠他人的钱，哪怕是房贷，他们在心理上也过不去。父亲告诉儿子，他和母亲去了6家银行，才取出这80万元钱。

刘哥把钱收下了。那天出门，刘哥轻轻拥抱了父亲和母亲，两位老人都没有躲闪，接受了儿子的拥抱。

刘哥用这钱，自己再筹一些，把儿子在北京的房贷全部还清了。他在电话里说：“儿啊，爷爷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你了，你要好好工作，早点把家成了。”儿子说：“爸，您放心，到时请你们和爷爷奶奶一同来北京参加我的婚礼。”

前年夏天的一个早晨，一家人吃了早餐，母亲送儿子儿媳出门，送到了电梯门口，这是以前少有的事。刘哥夫妇进了电梯，母亲说了一句话：“晚上炖鸭汤，你们就回家吃。”夫妻俩点点头说：“好的，妈。”

就在那天上午11时，刘哥接到父亲声音颤抖的电话：“你妈不行了，快回来……”

刘哥从单位奔回家，母亲已经嘴唇发乌，双眼紧闭。送到医院，医生告知，已无生命体征。母亲是心梗猝死。

早年，父亲一向严苛，很少对儿子说句表扬的话，一旦内心肯定，父亲就轻轻哼出一声“这还差不多嘛”。母亲走后，父亲对儿子的依赖更深了。一家人的早餐，便成了彼此的陪伴。

刘哥知道，等他和妻子去上班后，家里就剩下老父亲了。有天中途回家，看见父亲躺在那把老藤椅上睡着了，椅上是家里的老影簿，老影簿里，一生温良恭俭让的母亲依然在笑盈盈地凝视着尘世亲人。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