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4年10月08日
□姚明祥
那年去公社食品站称肉,我意外获得一份惊喜。
田屠夫个子矮胖,脑壳盘缠青丝帕,好像顶着一朵硕大的黑蘑菇。蘑菇上,生日蜡烛般插满了一圈又一圈的香烟,那是想称好肉的人进的贡。一支又一支向上冲着的白纸卷烟,无言地彰显着那时食品站的显赫地位与特殊权力。古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却被当年的人们篡改成“万般皆下品,唯有三站高”。哪三站?车站、粮站、食品站。车站有车坐,粮站有粮吃,食品站有肉吃,是那时社会上非常吃香的几个好单位。
时已下午,快要关门收摊,食品站里除了清静,就是扑鼻的腥腻味。我赶紧猛吞几口这免费的猪板油空气,好润润饥肠锈肚。
田屠夫低头收下我的肉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半斤票?只能割泡子!”正要操刀,抬起眼,见我傍靠一辆26型小单车,便满眼疑惑:“耶,这么个小崽崽会骑洋马儿?表演一盘噻,我给你割夹子。”夹子是猪背脊处最肥实的好肉。我惊疑:“真的?”“我田屠夫几时扯过谎?”
这辆小自行车据说是当年苏联援助的,是真正的“洋马儿”了,但破得只剩大骨架,父亲便宜买下,修花了不少钱。我用骑叉口的方式,立刻在食品站宽敞的大院坝内转了四五圈。车子快时如旋风,慢时似蜗牛,站时像棵松,怎么玩,都不得倒地。最后一个急刹车停稳,前轮刚好挨着油腻黑乎的案板。享受专场车技表演的田屠夫开怀大笑:“得行!得行!”手起刀落,甩出二指宽一片肉:“一斤,一家人打牙祭去,不要钱了!”
我一怔,什么?不仅没凭关系称上了夹子,还免费!我大喜过望,双手打颤,挂上龙头。脚底有劲,虎虎生风,哼着“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得意地往家去,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悬吊在自行车前面那片雪白的猪肉一甩一晃的,夕阳中银光闪闪,异常耀目。
到了家,我将猪肉捧给母亲,沾沾自喜:“妈,肉称来了!”母亲接过,夸奖一句:“得行!”手里掂掂:“好像不止半斤?”我眉飞色舞地讲了经过,并将没用出的几角钱还给母亲。母亲听后笑了,却并没有伸手接过,反而荷包里又翻出几张皱褶小毛钞:“你再跑一趟公社。”我爽快地大声道:“要得,还要买啥呢?”母亲异常严肃:“去食品站给肉钱!”“什么?”我十分意外。
母亲说:“半斤肉票称1斤,人家算给咱开后门了,1斤没要钱的猪肉,表面是奖赏,其实并不好。老前辈说了,捡得便宜柴,烧坏夹底锅。从小学会贪便宜,要不得,长大要吃亏。听话,快去快回。”
平时骑车不费力,这次蹬起来,仿佛全是爬坡上坎,腿脚无劲,膝盖发软。然而,漫长人生路,我始终牢记母亲的话,为人做事,泾渭分明,不贪小便宜,免栽大跟斗。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