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目送

版次:011    2024年11月01日

□李晓

前不久的一天黄昏,我站在阳台看夕阳沉入远山,这个时候的心情相当苍茫,心上不少故人突然掠过心头。掠过心头的,就有小城报社的刘记者。

掐指一算,我与刘记者有3年多没见面了。

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总是让我急于去见一些人,于是我冲动地给刘记者打去一个电话,约他在一家老馆子喝酒聚聚。我声明,这次是我请客。刘记者在那边怔了怔,不过他很快回复:这些天疲惫至极,正忙着做几个商业策划。我轻微地失落,在友情这个江湖上,我们都不是浪,只是随波逐流的水,眼睁睁看到不少人已渐渐隐没于水波浩渺处。

刘记者大学毕业以后,起初在城里一家企业上班,整日写一些让他烦躁刻板的公文材料。我有次去他公司,见到刘秘书匍匐在办公桌前抓扯着头发写公文的样子,便安慰他,总有出人头地那一天。刘秘书苦笑,不写,还能咋样。

那些年,刘秘书在企业领了薄薪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去县城老字号店铺里吃上几个羊肉、肥肠扣碗或猪蹄砂锅犒劳自己,如吃饱了草的羊,他想仰天欢快地“咩咩咩”地叫上一声。

在狭小潮湿的单身寝室,刘秘书给他的大学同学老二打了一个电话:“老二啊,我想谈一场恋爱了。”老二哈哈大笑,我儿子都2岁了。刘秘书陷入了郁闷,老二在报社广告部,牛得鼻孔朝天,鲍鱼鱼翅早吃腻了。

刘秘书确实想奋斗出个人模人样来,但他不擅长搞人际关系,人群里碰见熟人也往往绕道而走,他说,与人打招呼会跑掉体内积蓄的元气。刘秘书坚持着自己的文字梦想,像刚来到巴黎的乡下青年于连,他的眼里喷着火。他梦想通过笔底波澜,拥有自己的人生江湖。刘秘书把目光瞄准那些当年市场上流行的杂志,说是一篇文字的稿费,可以买上几头肥猪了,于是他熬夜写了几篇感天动地的稿子投出去,却没吐一个泡泡儿。

在老二介绍下,刘秘书去小城报社做了记者。刘秘书成了刘记者,他写新闻稿件渐渐得心应手,形成了拥有自己辨识度的风格。刘记者的新闻理想人生梦想奔腾于心,但却很少示人,所以那些年看到的刘记者,大多是低头沉思推敲新闻写法,或是急匆匆赶往新闻现场。刘记者奔走在新闻发生的路上,他那瘦瘦高高的个子,只要人堆里有一个缝儿,一眨眼就鱼鳅一样钻进去了。

刘记者狂读消化着各门类的书籍,这些东西也融入到了他的血液中。那些年,网络论坛风生水起,刘记者在网络上开始写杂文和小说。他有着凛冽的笔调,周密的思维,有时也有着排山倒海的激情。很快,在天涯等著名网络论坛上,他的文章收获了无数“粉丝”,读者们半夜起来也要看看他的小说有没有更新。

平时恹恹欲睡的鸡,风来电闪,猛一腾空,就成了“战斗鸡”。刘记者的滔滔文思也就这样全面奔涌,他把自己青春岁月里的往事发酵后,在网络上挥就了一部3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这是一场文字拉力赛,最后一个标点落下,刘记者感觉自己被掏空了的虚脱。有个著名网络作家很看好这部小说,还亲自为小说取名联系出版了,几十家报刊集体推荐。刘记者领到了一笔可观的稿费,这给他很大刺激,写小说说不定还可以进入富人行列。

但刘记者后来没再继续写小说,也没在报社做记者了,他说,做记者作家的热情已燃成了灰烬,于是出来开起了文化传媒公司,那个可以挣快钱和大钱。刘记者变身为刘总,财富果真朝他涌流而来,他都换了好几辆车。刘记者还想寻一份山林的幽静,听一听乡村的鸡鸣狗吠,于是在城里楼顶上养起了鸡,他说是绝对的土鸡,血统纯正,采天地灵气,吸草木精华,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顾盼生辉,打起鸣来咯咯咯咯咯,中气十足,算是禽类高音的“美声唱法”。

刘记者经商富裕以后,我在心里还是把他当成好朋友,约了几次,他都推脱没时间,就这样失去了相约的念头和冲动。那还是3年前的一天,刘记者说杀了土鸡炖汤请我到他府上去品尝,我如约而去,那天趁着鸡汤的营养滋润,我同他说起了很多往事,比如新闻的理想、作家的抱负。后来,他挥挥手说,太疲倦了,想睡觉了。于是我告辞,相约下次。

一晃3年的时间过去了,见过命运的不少繁花与落叶,洞察着世事洞悉着人心,我与刘记者的关系不知是变得浓酽还是寡淡,有时在微信里也懒得点赞了,在我和他共同的微信群里,他也如百年沉睡从不吭声。我似乎明白,很多的人,都在目送里走向了再也看不见的远方,朝着自己生命的密道,各奔东西。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