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4年12月03日
□刘辉
那是春末的一个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走到院子,就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家晒在门前的烂红苕干。老家盛产红苕,每到春季气温升高,红苕发霉腐烂,母亲便用刀削掉腐烂的部分,再把完好的部分切成片,晒成苕干。
看见此人有些不同寻常,我就悄悄躲在后面观察动静。陌生人见四下无人,便走过去,把那些颜色稍白、变质不严重的红苕干择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我心想,今天碰上贼了,也该展示一下我的本领。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大吼一声“抓贼娃子”。对方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吓得不轻,身体一哆嗦,手停在半空,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见是一个小孩,他央求道:“小弟弟,我想捡些回去吃。”“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你这是偷!”我得理不饶人。
听到吵闹,母亲从屋后赶了过来,问明情况后主动招呼这人说:“大兄弟,捡吧,多捡些。”说完还蹲下身,帮忙挑选起来。这时,我才看清眼前的这人:穿一件蓝布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背篓空空如也。陌生人看上去神态疲惫,脸上写满忧郁。母亲一边帮他选择苕干,一边与之交谈:“你是哪里人?”对方说是山那边的,今年收成不好,如今实在没有办法了。母亲宽慰说:“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相信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当年的我哪能理解生活的艰辛不易,还有点嗔怪母亲:怎么对小偷也这么大方?
那个人意外收获了一包苕干,脸上掠过一丝惊喜,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连连道谢:“劳慰孃孃,劳慰孃孃!”母亲说:“这有什么好劳慰的,我也实在拿不出其他什么给你。”
那个年月,我家也是家徒四壁,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因没有帮到别人,心里过意不去。沉默了好一阵子,她轻声念叨:“一块红苕干,能救一条命噢。”她对我说:“你有防贼意识,这是对的。”母亲叹了口气说:“你叫他贼娃子,这就不对了。人家不是为了生活,谁愿捡你的烂苕干?谁都会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母亲的这句话,如灯一样一直照着我。记得那年中考,我赶去相邻的红花乡参加会考,路上突遇大雨,全身淋得像落汤鸡。跑到附近一农家避雨,男主人很热情,把我让进屋,用毛巾帮我擦去身上的雨水,又找来一件白衬衫让我换上。临走时,还鼓励我好好考试,没有问我姓名,也没有叮嘱我尽快归还。
渐渐地,我理解了母亲那句话的含义,也想把善良的光亮传递下去。后来工作了,我总喜欢为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尽一点绵薄之力。这些心意也许微不足道,但这微弱的光亮能温暖人心,就如同我经常想起的那件白衬衫,总有一股温情在心间流淌。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