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版次:011    2024年12月06日

□刘成

天色还没有黑尽,幺姑就让把亮点上。

堂屋里织了半天竹席的表姐忙起身,划根火柴,引燃了搁在柜台上的煤油灯,装上灯罩后火苗便不闪动得那么厉害了。她揉着眼睛对我说,也是因为你来了,你幺姑才舍得这么早把亮点起。

在厨房忙着生火煮饭的幺姑又说,再亮一点儿嘛。表姐又拔长了灯芯,屋里变亮了一圈。暖色的暗光里幺姑端着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蓝边细料碗走过来递在我手里,碗里盛着两个温润的荷包蛋。幺姑说,平儿怕是饿了,先打个点心。农村夜饭前总要把当天的活儿忙完,幺姑怕我饿,总记得煮些吃食让我先垫垫。我接碗的同时习惯性地抬眼看下幺姑,屋里光线本来就暗,她站在背光里,我看不清。幺姑回身对一旁还在赶工的表姐说,锅里还剩口汤,你去喝了嘛。表姐摇头让幺姑自己喝。

过后,幺姑又端着一大锑锅热气腾腾的猪食,双脚蹬开,身体前倾地走向猪圈。那只锅在幼时的我眼里无比庞大,好似能将幺姑的身体全部遮挡住。锅后面的幺姑,一脸吃力,可那些不胜负荷的表情,全都淹没在了微弱的煤油灯光里,谁都没看见。猪圈敞开的门后面,传来猪群抢食的声响,幺姑呵斥着那些贪婪的家伙,又维护着挤不进来的弱小者。那一圈小猪仔,在那些年是幺姑家所有的经济来源。喂完猪食又清理干净猪圈,感觉幺姑忙了好久,瓦檐下面的广播还在继续字正腔圆地播报新闻,黑漆漆的山乡人户早亮起了隐约的灯火,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停留在静寂夜空。

年少时每回去幺姑家,白天幺姑总要到地里忙活。每到临近天黑,幺姑才背着一大背篓红苕藤回来,进门的她深埋着脸,腰总被压得直不起来。于是长大以后我总是想不清幺姑年轻时的样子,我能想起的是,那些年,煤油灯的光照里,幺姑在屋里无声无息地忙前忙后,她瘦小的身体剪影在昏黄粗糙的土墙面上,被拉得好长。

后来,幺姑家从山腰搬到坝上,不久村里也通了电。我再去,客车会经过一条宽敞平坦的公路,路边相同的间隔距离矗立着一根根笔直的电杆,电线上总停了一排麻雀。公路两旁是无边的稻田,而幺姑就站在公路尽头,眼巴巴地望着过往的车辆,她单薄的身影在我们的对望里越来越清晰,那是成年以后故乡留给我的永恒画面。

每回去,幺姑都会从冰箱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食材,做出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开饭前幺姑会让人换个瓦数大的灯泡,透过幺姑给我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菜,在白炽灯明亮的光照下,在幺姑还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我终于深深记住了幺姑疼爱我的表情,那么多年对我无言的爱。

夜里,我陪幺姑看电视。

幺姑,现在通电了好方便。我说。

是啊,我是等到好时候了。幺姑柔声回答,你小时候每次来,我都想留你多耍几天。可你夜里上不惯马桶,茅厕里看不见你又不愿去。还有热天最热的时候也没个电扇,你小时候啊,是个电视迷,那时候也没办法看。

我笑着,没有接话。我想起那段没有电灯的岁月,总觉得,煤油灯的黄色微光氤氲着袅袅炊烟,回忆起来好似有了油画般润泽。而从前微光里生活的那些人,总带着一身莫名的凉意向我走来,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候。

连续剧中间插播广告的间隙,我发现半倚在沙发里的幺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上前给她身上盖一条薄毯,只见她眉眼舒展,恬淡的脸上,还映着电视屏幕五彩斑斓的光影。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