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褐色的光阴慢慢走过

版次:010    2024年12月19日

□程华

泥,惟遇见火,方化身为陶。火是泥命中的劫,更是令其脱胎换骨的恩物。——题记

隆昌有陶

小雪过后,冬阳愈发清透了。乡野、低山、浅丘间,油茶树热热闹闹。已近尾声的油茶花,在枝条间绽放得意犹未尽,如雪花飘散,如星梦点点,在淡淡的阳光下泛出轻盈剔透的光,将这个名叫石燕桥的森林小镇装点得格外清新。

石燕桥镇位处隆昌市东南部,背靠碧玉般的油房山脉,清粼粼的渔箭河自相邻的重庆市荣昌区蜿蜒入境。说起石燕桥,必先提隆昌。川东门户隆昌,享有“土陶之乡”美誉已600余年。据县志载,当地土陶制作始于明代,到万历年间已臻鼎盛,成品有坛、罐、钵、壶等多类。之后,光阴流转、战乱频仍,隆昌的土陶行当起起落落,到20世纪80年代又迎来高歌猛进的好时光。当时产品琳琅足有一两百种:有泡菜坛、花盆、水器、酒具等日用品,有仿古工艺品、咖啡具、酒瓶、花瓶等精细陶艺品,其中采用朱砂釉、黑釉、金星釉等名贵釉色装饰的精品货,更是“陶粉”们热捧的高级藏品。

今冬,从山城到蜀地,我一心奔陶而来。在石燕桥一路所见,颠覆了我那“陶就是泡菜坛或土碗”的旧识。

天穹旷辽,远山朗净,空气中隐隐浮着油茶花的淡香。漫步乡村硬化路面,一排排陶罐挺立路旁,或近一人高,或一人多高,个个体形壮硕,姿态威武,通身釉色光润。抬头发现,苍幽掩映下,白墙黛瓦的农家小院里,几乎楼顶都立着一只大陶罐。

这些家伙跑那上面干啥?

村民给解了密:为方便取用清冽的井水,他们用这些能容纳一吨水的大家伙当储水缸,还取了个提劲的昵称“水塔”。也是,这盛产土陶的山乡,对于家家都用土陶制品装酒、盛水、做泡菜的农户,还有比陶罐更理想的储水器具吗?

土陶有品

经久耐用的隆昌陶品,素来是储酒、储食的好器物,其神奇的“养酒”功效令窖酒品质稳定、口感醇厚,历久而愈加绵长。

斗转星移,时易世变,作为生活用品的土陶渐渐淡出人们视野,大型陶产品则以大众化工业用品的姿态大踏步走向前台,一跃成为隆昌陶远销各地的主打产品。让隆昌制陶人深感自豪的,是出自他们之手的大缸,成了国内多家名酒企业指定购买的名优品。据说,每年有500多万只大缸从隆昌启程,跨越山海走向海内外,意气风发进驻它们的新家园。

在土陶厂里,我再次踏入了陶的方阵。这些肚量从500斤到4000斤的大家伙,共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吨缸。轻抚紫褐色的缸体,一抹清冷的润泽感迅速从指尖流至心尖。壮实、拙朴、沉默的它们,让我想起兵马俑。并非出自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土壤、同一批工匠之手的它们,无疑都是汗与力的结晶、泥与火的产物。

泥,惟遇见火,方化身为陶。火是泥命中的劫,更是令其脱胎换骨的恩物。传统隆昌土陶制作,若按选泥、制泥、制坯、打磨、刻花、上釉、烧制、出窑等细分,则多至20余个步骤,每一步都不得半点马虎,如选泥须质地细腻、吸水性强,无丝毫杂质;制泥得将老泥、嫩泥按比例混合,碾细,做成坯泥,加水陈腐发酵以增加黏性和韧性……整个过程,于人,是辛苦而煎熬的修炼;于泥,何尝不是浴火重生之旅。

工业技术进步,让机械进入了产陶的环节,然而机器终究不是万能,多数流程中纯手工仍无可替代,如,一只完整的吨缸缸体由五部分拼成,这一步须由三到四名工匠合力手工完成;如,拼接完成后要让整个缸体严丝合缝,须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工匠精细手作:用一柄方形大木槌沿接头仔细拍打、反复平整,在密密的“嘭嘭”声中,土里气泡慢慢消失,陶泥更趋紧实、牢固,接缝处渐趋模糊直至消失,最终缸体浑然天成、流线圆畅。

传承有序

被送入窑中的泥,正一步步迈向生命的高光时刻。

1200℃~1300℃的烈火,整整三天高温淬炼,是火对泥最大的敬意。

待火灭、窑静,拉开沉重的炉门,通身莹润、色彩醇厚的吨缸出现在眼前。“当、当”,手指轻叩缸体,回声清越。一双双眼睛亮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烟气蒸腾的砖窑中。

是呢,这紫褐色的土,是许多包括石燕桥人在内的隆昌人的饭碗。这泥做的“饭碗”里,有风、有雪、有汗、有泪,有劳作的苦,有收获的甜,尘世间所有悲欢离合,一样不少。

自小从父辈手中接过“泥”饭碗的工匠们,对于陶泥的情感,绝不亚于庄稼之于土地。这些已不年轻的工匠,想到有一天手艺后继乏人,一颗颗心就空空荡荡。一只吨缸从制作到完工,得花大约半个月;从学会做泡菜坛、饭碗到会做一只大型陶缸,需学习磨炼近十年。苦、累、枯燥,技术要求高、制作周期长,都成了技艺传承的障碍。再过十年、二十年,谁来继承、赓续这门手艺?

值得欣慰的是,从隆昌到石燕桥,从政府到民间,从大企业到小作坊,人们正努力让这门传统技艺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从历史深处一路走来的土陶,而今已成隆昌三大名片之一,它必将承载着使命与希冀,走向更远、更辽阔的世界。

户外寒风凛冽,室内一片热腾。工匠们守着各自工位,静静地拍、拉、刻、磨……目光专注,身影坚定,像极了身边紫褐色的土陶。

一片、一丝,刻刀划过,有泥屑碎碎落地。那是光阴慢慢走过的痕迹。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