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4年12月20日
□马珂
一晃荡,就进入了初冬时节。回望秋季,给我留下最美记忆的当数拾秋。
拾秋也称捡秋,是秋收之后的捡漏。找个阳光明媚的节假日,带上竹篮等工具去田野或山林捡拾秋收后遗落的庄稼与果实,那种惬意与怡然自得妙不可言。
闲暇时驾车漫无目的地在市郊游走,是我多年以来的习惯。某日黄昏去了趟市郊乡镇,看见路旁的山坡上有人正面朝夕阳躬身翻挖农作物,于是靠边停车去地边查看。与老乡一番交谈,方知是采收花生。我提出次日来地里捡漏,老乡欣然答应。
第二天恰逢周六,平日里在校寄宿的女儿正好回家。我告诉女儿要去拾秋,她十分高兴。早餐过后,我们换上不常穿的衣裤和鞋子,将两把小锄头和两个竹篮还有饮用水放在汽车后备厢里,迎着阳光朝目的地进发。
女儿是第一次拾秋。来到地头,我示范着告诉她,若发现地里有遗落的花生,先用小锄头刨开泥土,再捡进竹篮。随后我们各自低头在采收过的地里仔细寻找,捡拾一粒粒饱满的花生。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仿佛被温暖拥抱,舒心而又唯美。
个多小时的工夫,我和女儿就各自捡拾到了许多花生,合在一起约有小半竹篮。找个地方坐下来稍作休息后,开心地带上战利品驾车回城。
我们从捡回的花生中拿出一部分洗净沥干,放入少许食盐做成水煮花生,余下的摊晒在向阳通风的阳台上。剥食着刚出锅的花生,甜中带咸的口感撩动味蕾。
我的故乡在大山深处,拾秋捡漏是儿时欢愉之事。奶奶在世的时候,日子过得很不宽裕。年迈的她常领着读小学的我课后去户外捡漏。
我家门前是成片的稻田,秋收时社员们一起上阵,分成收割组、脱粒组和运送组,打谷机被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踩得嗷嗷直叫。稻谷很快就被收割完毕,剩下一把把扎得像雨伞似的稻草立在田间。奶奶带我去捡漏时总能拾到很多遗落的谷穗,回家后奶奶将谷穗摊晒在太阳底下,晒干脱粒放入石碾中慢慢碾磨成白花花的大米。除了水稻,生产队还种有成片的苞谷、花生、芝麻、红薯和香瓜。每到收摘之后,我们都会去田地里拾秋,收获到各种生鲜食品,给生活带来乐趣与欣喜。
长包、生疮和湿疹是孩子们常见的皮肤疾病。每年晚秋,奶奶都要捡拾一些乌桕树籽保存。屋前小溪的堤岸上,长着一棵棵粗壮高大的乌桕树,秋末就有从果实中炸裂出来的白色小籽落在地上。奶奶从家里找出用旧的被面和垫单展开铺在乌桕树下,把落在上面的乌桕籽收集起来晒干。左邻右舍的孩子们若是长了包疮或患了湿疹,他们的长辈就会来找奶奶。奶奶把晒干的乌桕籽碾磨成粉,用一块棉布包起来送给对方,并嘱咐拌水调成糊状敷于患处。
最难忘的是每年秋收之季和奶奶去田里捕捉遗漏的稻花鱼。通常在水稻播种后的个把月后,生产队会在每丘秧田里放养一定数量的鲤鱼苗,让其依靠稻田中的天然饵料如藻类和昆虫慢慢长大。稻谷收割前先在水田里分出一道道小沟,然后挖开排水,留出部分底水再组织社员捕鱼。每到捕捉稻花鱼的日子,全村的小伙伴都兴高采烈地守在田埂之上,待社员完成捕捉后下去捡漏。奶奶无法下田捉鱼,负责捡拾我扔上田埂的渔获。捕捉稻花鱼的行动都是集中完成的,门前一整片稻田也就半天工夫就会清场。满身泥水回到家里,奶奶先烧壶热水让我洗澡,再搓洗我换下来的衣裤。她那抬头的笑脸,温暖我的记忆。倘若捉到的鱼多,奶奶会先留几条晚餐时放入从菜园里采摘回来的紫苏黄焖,余下的剖开洗净撒上细盐腌制后晒干。生产队收获的稻花鱼会当天送往渔业公司变现,作为队里的集体收入。遇到稻花鱼丰收的年份,生产队也会拿出一部分个头小的鲤鱼分给社员。奶奶就会将它们用米粉腌在坛子里,制成粉子鱼。粉子鱼出坛后用茶油煎至两面金黄,这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我上中学后,奶奶因年事已高且患有眼疾,秋收季节不再陪我外出拾秋。长大的我也不再把心思放在捡谷穗、捡香瓜之上,而是三五成群去果子林采摘秋收后的果实。
柿子是奶奶爱吃的水果。老人家八十三岁那年深秋,集体所有的一片柿子林完成了秋收。周末我挎上竹篓去果林作二次采摘,摘回大半篓黄澄澄的柿子。我把柿子一个个埋进谷糠里,等变软熟透后让奶奶慢慢食用。也就在那年初冬,奶奶不幸身患重病,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作者单位:湖南广播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