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坳的郭大姐

版次:010    2025年01月16日

□周润

高家坳街很长:街口的一头在山顶,另一头在山脚。高家坳街很窄:路面最宽不过3米,最窄只够两个人侧身而过。高家坳街很陡:从下往上走,起步先抬头;从上往下走,不看脚下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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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沿着高家坳上街的人,走到三岔路口,总要歇一歇;晚上从街上回来的人,一口气爬到三岔路口,也要停一停。三岔路口有一栋高房子,前门开在右边儿的岔路上,后门开在左边儿的岔路上。高房子的坡脚墙上用红油漆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醒目大字。下方一小块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摆摊算命的八字先生。

高房子其实不高,一共就三层。只是在满街平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从农村嫁进高房子的小媳妇姓郭,房子里的大小事都要她来安排。丈夫总不在家,她时常有些怨气。几十年里,她最寒心的是丈夫外出后又剩她一个人,最热心的是谁家有了喜事要送“人情”,最担心的是哪句话又得罪了人,最烦心的是孩子们叽叽喳喳围着她喊。尤其是她在厨房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谁上前去谁就是欠敲打,拿两个手指弯着反扣到脑门儿上,像当年婆婆那样一瞪眼,再补一句“砍脑壳的”,吓得孩子们立马捂住脖子跑开。有一回,她丈夫坐在桌边敲腿时听见了,埋怨她,“你这个话说得不对!难道你还真的去砍他们的脑袋啊?”她瞥一眼丈夫,抿着嘴,不好意思地挤一个笑容,又用那半边围裙擦擦手,往灶边添柴去了。

只有娘家人拎着菜、背着米、提着鸡鸭来看她的时候,她才又变成了和善的郭大姐,喜笑颜开地坐在堂屋的竹躺椅上,打开话匣子。农村带来的鸡总在下午下蛋,下蛋后一直“咕咕咕”叫。乖巧的外孙女学着郭大姐的样子帮着去捡。郭大姐拿个瓷碗装起来,打开木头做的大碗柜,放在吃面专用的半碗鸡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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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房子的堂屋是泥土地面,孩子们最喜欢在这里玩耍。扔沙包、踢毽子、踩地雷、拍拍猫、跳绳、冻冰糕、编花篮……累了还能在旁边的架子床上躺着休息,几个娃儿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都还宽敞。只是不要遇见老二媳妇就好,不然会被立即吼起来,“男孩子女孩子不能在一个房间里,全部出去!”所有人听了,立即弹身起来,全部往门外面挤,吓得门口鸡笼里的鸡一边叫一边扑棱着翅膀打转儿。然后,就听见郭大姐在厨房里大喊:“鸡叫了,下蛋了,快去拿!”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跑到街上去,留下老二媳妇一个人还在房间门口叉着腰、虎着脸,一副看谁都不爽的表情。

堂屋临街。每天早上六点,卖泡粑的老头会挑着担子从此经过,一声长长的吆喝,那腔调像传世的技艺一样难以把握。郭大姐只要一听见,就让最早起床的大孙子去叫住老头,端上一大碗。卖凉糕的、卖菜的、卖谷叶粑的、卖冰糕的、卖蛋糕的,也都按时从高房子经过,早早地被在堂屋门口玩耍的孩子们发现。过不了三岔口,孩子们的碗已经准备好了,守在挑子前,大声喊大人来付钱。那时蛋糕是非常好的食物,没有几家大人舍得买。卖蛋糕的大概也是知道的,每次只做一盘,卖完就走。

谷叶粑很合郭大姐的胃口,甜甜软软带着谷叶的香味,唯一的问题就是粘手,吃完之后,必须认真洗手。凉糕和冰糕不一样,可以从春天吃到秋天,古法熬制的黄糖浇在米凉糕上,黄糖补血养肝又护嗓,用来炒半肥半瘦的糖肉也极为香甜可口,妇女们都爱。冰糕只能在夏季吃,无疑是孩子们暑假里的最爱。用小棉被隔上一层塑料薄膜裹起来的白糖冰糕,装在一个蓝色的木箱子里,在老婆婆的背上一摇一晃,一角钱一根,便宜又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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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孩子闹,郭大姐更喜欢坐在二楼窗边的木凳子上,趴在窗边儿上看街上人来人往,还能和对面在街边洗衣裳的人拉拉家常。

转眼间,郭大姐五十几岁了。有一天,趁着丈夫不在家,她又在“好端端的日子”里伤心地哭了一场。丈夫才退休,她想好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六个娃,熬到他退休了,总该回家陪陪自己吧。不想他又说要去居委会作贡献,不拿工资净干事,还是不着家。想着许是自己命苦,就找街口的八字先生算一算。不想八字先生一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上来就是一句“郭大姐啊,可能过不了六十啊”,接着一顿摇头,摇得她心直慌。

孩子们不停地问原因,她只顾着哭。哭了好久才说一句,街口的八字先生说,“我活不过六十了!”说完,“哇”的一声又哭开了。急性子的老六冲到街口,一拍桌子:“你怎么跟我妈算的?怎么就活不过六十了?”八字先生平时被供得像个半仙一样,哪见过这架势,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她六十有个坎儿啊!”“去!给她再算!”老六气冲冲地领着八字先生往高房子走。等八字先生出来,郭大姐的眼泪倒是止住了,但他的半块神仙招牌也就“砸了”。

又过几年,郭大姐平安地过了六十岁,变成了郭老太婆,又听说麻柳湾有一个算命的被派出所抓去关了起来,从此高家坳再也没人相信算命了。没过多久,算命摊子就彻底不见了。

(作者单位: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