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1月16日
□舒德骑
都说我是一个很吝啬的人。
这几年,每每看见小辈们进餐厅请客,指头在手机上潇洒一点,动辄上千块的钱就花了出去;明明家里有菜有饭,他们却非要再点上两份外卖;明明家里的电视机、洗衣机还可凑合使用,他们却说这些东西早成了古董,残忍地淘汰了,要以旧换新;明明家里有家政打扫卫生,他们却还要买个扫地机器人回来……每当这些时候,我心里就隐隐作痛,免不了要抱怨或唠叨几句。
我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吝啬:一件衬衣穿了20年,还舍不得甩掉;一双袜子破了两个洞,还舍不得扔进垃圾桶;到餐厅吃饭,看见那些剩下的菜肴,忍不住就想打包;就连剩下的半包餐巾纸,也绝不会随意丢掉——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人的年纪大了,性情就会变得有点古怪偏执,老了就成“财迷”了?
“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你还在过贫下中农的日子!”小辈们经常启发和开导我,“你都恁大年纪了,又不是没有钱,还那么节约干什么呀!”
闻听此言,我无言以对,只能轻轻叹口气。
其实,要说我“很”吝啬,这真有点冤枉了我。寻常朋友们聚会,经常是我抢着买单;亲朋嫁女娶媳妇,我从来没有打过空手去;单位号召为灾区、下岗职工捐款捐物,我从来没有落后于人;为资助贫困山区孩子读书,我多年为他们交学费、生活费,每学期都没有耽误过;一个困难学生上大学,我还一次替他交过近万元学费哩!
如此看来,我的吝啬和大方,似乎有点自相矛盾:吝啬起来,像只铁公鸡;大方起来,又像个大富豪——其实,对于吝啬和大方,各人有各人的观念,各人有各人的理由。人,本身就是个复杂和奇怪的动物,他要做的任何事情,恐怕旁人会无法理解,不能一概而论。
我出生于一个贫家小户,我的童年和少年,经历了贫穷和艰难的磋磨。老人们那“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之类的教诲,给我留下刻骨的记忆。幼年读书时,书上那“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危艰”的古训,至今我仍铭记于心。长大成人之后,多走了一些路,多过了一些桥,更让我明白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深刻道理。我这辈子,既不想当葛朗台,也不想学李太白。我对于金钱信念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花时绝对不吝啬;该节约时绝对不奢侈。
闲暇时,给小辈们聊起一些往事,有些事他们根本不相信,以为在跟他们讲天方夜谭哩。我曾告诉他们,我人生中辛辛苦苦挣到的第一笔钱,只有两分钱!
“两分钱?两分钱拿来干什么!”他们惊诧之余,大惑不解。
是啊,现在擦双皮鞋都要3块钱,买支雪糕都要5块钱;别说两分钱,就是两角钱,扔在路边恐怕也没人去捡呀!
是的,我人生挣到的第一笔钱,真的只有两分钱!
我们小时候,国家正处于困难时期,百业凋零,大家都在过苦日子。在单位上班的人,每月只能挣二三十块钱;没有正式职业的人,只能打零工。我记得,我三家婆给人纺线,每天能挣1角多钱;她隔壁的施大爷打草鞋卖,一双草鞋只能卖8分钱!那时的钱真的不好挣,当时有首儿歌这样唱道:“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到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由此可见,当时一分钱也是可贵的。
那时,我们哪像现在的孩子,开口要吃肯德基,闭口要买冰淇淋。那时的小孩,基本没有用钱的快乐和体验;就是逢年过节,也没有什么大人要给“压岁钱”之说。平时嘴馋了,能吃到几颗沙胡豆,喝到一杯糖水,就心满意足欢天喜地了。钱,当时在我们心目中,就像天边的彩虹,虽绚丽多彩但遥不可及啊。
“喂,你想不想去找钱?”那年学校放暑假,有一天邻居石老五突然有点神秘地问我。
“找钱?哪里去找钱?”我有点惊异。
“去跟迎恩门洗澡堂担水。”石老五说,“我问过了,给澡堂担水,大桶两分,小桶一分。”
“要得。”我点点头,“反正现在放假不上学,明天我们去担水。”
那时,城里还没有自来水。整个城里的人,几乎都是在河里担水用。迎恩门那个大澡堂,自然也只能靠人担水来营业。
第二天一早,我和石老五就挑着桶,去给澡堂担水。那年我还没满11岁,身体又羸弱,大桶我肯定担不动,只能担小桶。我将家里的两只小桶用绳子绑好,就跟石老五去担水去了。
到了河边,来这里担水的人还真不少,但多数是大人。我们担着水,跌跌跘跘走过凹凸的河滩,气喘吁吁爬上陡峭的河岸,一直往坡上走去。好不容易将水担到澡堂门口,经人验收后,就发给一块竹牌子,大桶是大牌子,小桶是小牌子。尔后,再凭竹牌子到柜台结账领钱。
坡高路陡,我刚担了两挑水,体力便渐渐不支了,肩胛疼痛,双腿打闪,上坡时胸膛憋闷,喘不过气来。担第三挑水时,还没爬上河坎,桶绳“嘭”的一声突然断了,水桶砸在石阶上,骨碌碌地就往坡下滚去!猝不及防,我人向前一扑,膝盖一下磕在石阶上,顿时皮开肉绽,痛得钻心。
我抱着膝头,欲哭无泪,一屁股就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良久,看着担水的人不断从身边走过,我才咬牙站了起来,去寻找滚下坡的水桶。水桶找到了,可一只桶底已经摔掉,不能再装水了。我只好沮丧地挑着空桶,一瘸一拐地回家了——后来,我把两块竹牌子给了石老五,他替我将两分钱领了回来。那是一张2寸长的纸币,好长好长时间,我都舍不得将这钱花出去。
这,就是我人生中挣到的第一笔钱!
随着慢慢长大,我后来打零工在河边筛过石子,当知青在山区抬过石头,进工厂修过机器,到西藏当兵站过岗,在工农兵行当里转了一圈后,迎来了国家改革开放,挣的钱便渐渐多了起来,老来已然衣食无忧,尚有余粮——所以,我是知足常乐、感恩图报。
或许,这种挣钱的经历,决定了我对待钱财的态度吧?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