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远远望去，孙大哥的脸盘，越来越像一尊佛了。孙大哥的脸盘，是被胸腔撑大的，他的胸腔里，有人世风云的翻滚，有大水走泥后的奔流，所有这些最终沉淀为一个人云淡风轻的面相。

6年前，病魔突然杀气腾腾地蹿出来，拦住了闯荡商海的孙大哥，那年，孙大哥65岁。有天，孙大哥觉得肚子疼，自己并不在意，忍一忍就撑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多精壮啊，年过六旬，还能手劈青砖，高举石磙，冬天冷水浴。夫人心细，“老孙，你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千万不能有啥闪失”，强拉着他去医院检查。医生是熟人，拿到结果后面露难色，面对孙大哥欲言又止。孙大哥性格爽直，开口问：“你是我朋友，莫这样躲躲闪闪的，告诉我是啥病？”医生终于开口：“直肠癌。”孙大哥又问：“还可治么？”医生回答：“可以手术治疗。”孙大哥说：“那好，我接受手术治疗，请你给方案，我配合。”

孙大哥的手术，是通过机器人系统在医生操控下执行的手术操作，手术很成功，医生告诉孙大哥，老孙，你还需要继续做化疗治疗。孙大哥任性，丢下一句话：“我就不化疗。”孙大哥参过军，在一场战事中负伤，而今脑门上还清晰可见弹片呼啸而过的伤痕。那年，孙大哥荣立二等功，母亲得知消息，喜极而泣，一路小跑到村头黄葛树下，给这棵树系上红绸缎表达感谢。

孙大哥驾车在城市周边半径50公里以内，兜兜转转中一共找了9个地方，他要找的是一个乡下的老院子，要在那里度过余生，消极一点，就是等死神来打开最后一道门。

人与万物的相逢，有时是靠心有灵犀。那天，夕阳在天边燃烧，黄昏的天空如喝醉了一般，红彤彤一片，是那种抓人心狂的红。尔后，暮色在大地铺开，能感到深山松柏吹来浸入骨子的凉风。在这个叫鹿池的村子，孙大哥见一个老人蹲在院坝边捧着碗，哧溜溜地吃着面条，老人见到孙大哥便打招呼：“快来，快来，来我家吃了面条再走。”孙大哥也不客气，就上了他家吃面条，一大碗青菜面条下，埋着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老人问明原由，得知孙大哥想找一个院子养老，顺手指了指院坝下边一处老房子说：“那是我侄儿的，他一家人外出打工，在城里买了房，房子空着。”孙大哥和老人打着手电筒去看房，没人住的房子，老得也快，里面蛛网披挂，老鼠窜动。

孙大哥按照老人提供的电话号码给这家主人打去电话，那主人起初以为是骗子，在电话里嘟囔着，老人接过电话告诉侄儿，这个人不是骗子，是诚心想租房子在此养老。主人相信了伯伯的话，孙大哥问：“你要多少钱？”那人说：“空着也是空着，你就随便给。”于是当场就谈定了，房子先租10年。

独家小院，墙体是大青石垒造，在夏天特别清凉。孙大哥开始对这个小院进行打造。竹篱环绕的小院里，木香漫漫，山风沙沙中，一年四季瓜果累累，院内一个木茶几，顺应一棵老树生前的长势造就，四周麻柳树、槐树、核桃树、枇杷树、桃树、梨树、皂荚树、楠竹簇拥，特别是群山连绵中的苍苍古柏树，远远望去如黑云下垂，我每次到孙大哥院子里去，就嗅到他身上有一种古柏的气息，有时冲动之中想去拥抱他一下，拥抱一棵大树，是治愈我焦虑情绪的一种方式。

房主有几亩土地，孙大哥也开始了一个纯粹农夫的农耕生活。孙大哥18岁那年，下乡当过知青，起初跟农民学种地，后来当过拖拉机手。二十四节气的天光雨露里，孙大哥遵守古老节气里的农事安排，用草木灰、农家肥种的蔬菜瓜果齐全：白菜、莴笋、葱蒜、菠菜、茄子、番茄、金瓜、南瓜、冬瓜、豌豆、绿豆、黄豆、四季豆……这收获的一大筐一大筐的蔬菜瓜果，自家哪吃得完啊，孙大哥于是驾车，送给城里的朋友、同学、战友家中。小院里，一年四季来客不断，孙大哥在炉子里炖肉、在柴火灶里炒、蒸、煮最地道的农家菜。每一次来小院，长桌宴上，客人们都吃得大呼过瘾，兴奋之中忍不住学习古人踏足而歌，且歌且舞。

孙大哥去小院居住那年，走在山道上，一只流浪狗一直跟在他身后。孙大哥把它带回小院收养，取名溜溜。3年后，陪他在小院朝夕相处的溜溜不幸死亡，孙大哥在小院里第一次号啕大哭。后来，孙大哥去城里宠物医院，收养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取名哈迷。而今，哈迷与孙大哥收养的两只流浪猫住在一起，晚上，它们在暖暖的小窝里抵足而眠。

孙大哥在小院里酿土蜂蜜，这里，是辛苦蜜蜂们的乐园。孙大哥就望着那些蜜蜂在群山逶迤里嗡、嗡、嗡飞舞，它们薄翼如舟，穿梭在大山里的花枝乱颤中，荡漾在花海里的蜜蜂吮食了花粉后，带着圆滚滚的肚子飞进蜂箱中，每逢这时，孙大哥就带着一种享受而期待的心情望着这些心上的宝贝们。孙大哥对蜜蜂们的习性也了如家珍，比如，前期出门寻找花粉的蜜蜂，称之为“侦察蜂”，还有蜜蜂的寿命，大多在28天至40天之间，这些辛劳一生的蜜蜂，生命是如此短暂，每当孙大哥看到蜂箱里那些趴着再也不动弹的蜜蜂尸体，忍不住眼眶湿润。孙大哥的夫人还在城里一家企业上班，每个月进山三两次，夫人每次进山，孙大哥都在山道上远远迎候，给夫人一个亲昵的拥抱。夫人肤如凝脂，孙大哥得意地告诉我，你嫂子就是吃了土蜂蜜、农家菜、吹了山风、喝了山泉，所以越来越年轻的。

孙大哥在小院里养了鸡鸭，鸡鸭们除了扑虫啄草，孙大哥在家的每天，他还耐心地切了青菜粒，在粉碎机里打了玉米面，混在一起做鸡粮。每逢喂鸡鸭时，孙大哥便用自己独创的“语言”呼唤鸡鸭，顿时，鸡鸭们欢叫着啄食。孙大哥还养了6只大白鹅，遇到好天气，6只大鹅神气活现地在前面“嘎、嘎、嘎”欢叫着带路，孙大哥在后边跟着散步，他跟着鹅们到森林里去做深呼吸。

5年来，孙大哥一半的时间在山里，一半的时间，他驾驶着改装后的房车，带上亲友云游了20多个省（市），每年行程逾万公里。患病以前，孙大哥便驾驶房车开始了漫游，而今，孙大哥驾驶房车的行程，已遍布全中国的名山大川、名胜古迹。孙大哥跟我说过一句掏心的话：“我热爱中国的方式，就是爱它的每一寸土地，爱生活在土地上的人，爱它的历史与现在、未来，在有生的日子，我要去一一探望它们。”

山野寂静，清风养人，远路漫漫，万物相爱。孙大哥前不久去医院做体检，他的各项身体指标健康正常，这令他欣喜不已。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