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年

版次:007    2025年02月08日

□刘成

“平儿,该起床了。”

在母亲轻柔的呼唤声里,我睁开蒙眬的睡眼。

床头柜上的煤油灯忽闪着,母亲温润的脸庞近在咫尺,而父亲正在屋里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儿时的每个清晨,总是几度神游后的回归现实,初醒时自然有些魂不附体,所以赖床也是家常便饭。眼前颜色发灰的粗纱帐上影影绰绰,房间四壁布满烟尘,高高的房梁上稀稀拉拉地悬挂着一排腊肉。这让我多年以后午夜梦回的所在,是我幺姑家老屋的偏房。

20世纪80年代中期,有好几年春节我们家都是回乡下幺姑家过的。那时我爸单位总要腊月二十六才正式放假,于是我们一家人便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兴冲冲地赶往幺姑家,直到正月十五才回城。在乡下的十多天里,除去被老家其他亲戚请去吃饭外,剩余的时间都会在幺姑家度过。那些年农村还没有彻底脱贫,而我幺姑一家当时也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可是,面对我们一家人的到来,幺姑全家人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每天每顿饭总想着倾其所有地招待我们。有个情景总让我日后感念:幺姑会趁家里没其他外人时,变戏法地从斗柜里翻出一把花生或是一块冰糖,快速地塞进我的口袋,并示意我不要声张。

幺姑家一般选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杀年猪。那头膘肥体壮的“二师兄”经过两名“杀猪匠”一上午的忙活,一番打气刨皮切割下来,当日晌午幺姑会请满满两大桌人来家吃“杀猪饭”,酒桌上的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待众人酒足饭饱离去,幺姑收拾停当后又忙不迭地开始打豆腐、磨汤圆面。后来回想起那时候,总觉得幺姑家被油烟和柴火熏黑的厨房内外,一片热气腾腾,白雾弥漫。灶台和地面湿漉漉的,幺姑瘦小的身体在雾气里手不停、脚不住地忙碌着。可即使忙得晕头转向,在那些山乡寒冷的冬日晨昏,幺姑仍然会想起端来盛有柴火灰的烤火盆,放到我脚边。

腊月二十九,幺姑家就忙着开始准备次日清早的团年饭了。腊月三十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幺姑爷的兄弟姊妹一大家族二十多个人会把几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条桌,所有人围在一起吃团年饭。团年饭后我被老表们带着去赶场。幺姑则留在家里清洗团年饭时用过的堆积如山的碗筷。当我和老表们在场上看完电影回家时已是下午,老远就能望见幺姑家山坡上的院子。青天白日下,我的父母正搭手,帮幺姑把洗净的床单往两树间拉起的绳子上晾。她们三人说笑着,眉目舒展,岁月静好。正月初二亲戚间开始走动拜年,相互请吃“转转儿饭”,请客的主家必然盛情款待,被请的宾客也不会空手上门,那时送礼的标配是一包白糖、一包冰糖。

母亲以前常念叨:大人盼种田,细娃儿望过年。我问母亲为什么“大人盼种田”。母亲说,只有种田了,这一年才有收成,也才有盼头。至于“细娃儿望过年”,不用问我也知道。过年可以吃好的、穿新衣、收压岁钱。可像过年这样快乐无比的时光像是极不待见我似的,飞快地离我而去,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就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母亲见床上的我迟迟未动,便催促道:快穿衣服,吃完早饭我们就去赶车回家。

这时,幺姑用托盘端着几碗醪糟汤圆进屋,她笑意盈盈地让我们先打个点心,说等锅里炖的腊猪脚火巴了就可以开饭了。

我靠着枕头坐起来,披着厚棉衣,胸膛以下的身体都偎在暖和的铺盖下面,津津有味地吃起醪糟汤圆来。一旁的幺姑接过床沿边上坐着的我父亲手里的空碗,细声地跟他商量:“哥哥,要不再歇一晚上,等今天过了元宵节明天再走。”

“不了,小娃儿都要开学了。早点回去,把耍野了的心收一哈。”我父亲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起床穿衣洗漱完毕,来到厨房的灶膛前,坐在小表姐递过来的一个小木凳上。她自己则坐在一堆干苞谷心堆上面。小表姐往灶膛里架柴,火光顿时照红了我们的脸。一大一小两口灶相连。小灶上的锑锅里正源源不断地冒着含了浓浓肉香的白气。大灶的铁锅里,幺姑正在煎糍粑、炒糖肉。雾气弥漫着,又飘散开。幺姑爷正一脸虔诚地给厨房正墙上的灶神上香,他壮硕的身体剪影在昏黄粗糙的土墙面上,被拉得好长。

吃过早饭,幺姑送我们去大路上坐途经的客车。正月中旬晨光中的远山近水仍显得清淡枯瘦。追随我们脚步的,除了冷冷的山风,还有幺姑依依不舍的眼神。每年春节结束,在送我们回家的路上,幺姑都会伤心落泪。长大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幺姑的心情,那是她对我父亲深深的依恋。因为那个时候,我的爷奶早已作古。除了大姑和我父亲,幺姑在娘家再无别的亲人。在幺姑眼里,我的父亲,她的兄长,是她这世上的血脉至亲。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后来幺姑也自然而然地延续到我们身上。面对幺姑的眼泪,我的父亲总是这样一句:“晓得‘有菊’哪儿那么好哭。”“有菊”是我幺姑的名字。父亲当初的语气在我日后想来,尤显生硬、颇不耐烦,可能他也想用冷面掩饰自己内心同样的不舍?最后,等我们上车时,幺姑才把自己背上背篓里的那只沉甸甸、鼓囊囊的尼龙口袋交给我父亲。等回到家我们打开来看,口袋里装满了腊肉、干鱼、鸡蛋和阴米。

母亲说过,正月十五就是送年。元宵节过后,春节才算真正结束,而新的一年也正式拉开序幕。大地春回,万象更新。

我的母亲开始了她周而复始的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我的父亲又开始按部就班,早八晚六。乡下的幺姑他们也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待他们的是春种秋收,春华秋实。

而那个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我呢,早在心里默默倒计时,还有三百多天,又可以过年了。

(作者系重庆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