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芳

樱桃花苞鼓胀鼓胀，几个大太阳就能露白，老龙仿佛看见一团团“棉花”裹在树上的样子。6岁多的狸花猫来到跟前，蹭过夫妇的裤脚，倒在地上不停打着滚儿，翻出肚皮、示意女主人蹲下身子给予抚摸。

桃花、李花、牡丹、芍药都会开放，这院子不但有夫妇二人多年精心栽种的一花一木，也是过客眼里的温馨日子。正月十一，作为最后一批离村的人，等不及过元宵，明天一早，就要把腊月制成的腊肉、香肠、香粑粑、咸菜和一袋本地洋芋打包，关水关电闭烟火，拼车出门。

“猫，等过年我们再回来，熟人给什么吃什么，莫吃死老鼠，会要你的命。”不知道它听懂了女主人的唠叨没有，愣着目送车闪着灯眨眼飞奔到看不见的远方。

三年前，老龙满55岁，送双亲上山归土，抚儿女立业成家，正月十二说走就走，狸花猫浑然不知，在主人去过的地里、坡上转圈子找人。为了家里留守的唯一活物，老龙上门托付亲戚喂养，当天就像离弦的箭，离乡而去。这年的第一个月圆夜，老龙在千里之外探望视频中魅影一样疾奔的狸花猫，忍不住唤了几声，电话微信恳请屋上坎下左邻右舍，给猫儿一口食填肚，一个窝落脚。

那年元宵节，老龙去的地方处处灯火分明，人挤着人，车跟着车，猜灯谜、舞龙灯、逛集市、看电影，吃大餐，但老龙第一次抬头看不见老屋又大又圆的月亮，心里砌着石头的墙。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乡村一年首个满月，曾经是团圆、美好，感动别人，也让自己感动。“有心拜年，十五不晚。”正月十五送年，吃包馅汤圆踏踏实实去看踩高跷、打连箫儿、旱龙船里的车幺妹，舞狮子玩龙灯。等子夜前在固定的地方烧掉狮龙的骨架，名曰“烧龙灯”，希望大火把灾祸带走，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和平平安安求来。

正月十六，乡村春天正式开始，男的女的要甩开膀子干一年。老龙靠起房造屋的手艺立家，从打夯土墙、搭木板墙、砌乱石墙、火砖墙到造钢筋框架水泥楼房，再到轻钢别墅，在乡村的快速发展中被需要着、依靠着，在等年和送年之间，从容而忙碌。“一辈子这样过了？要不要出去干几年？”妻子挣钱看世界的梦想，突然发酵了新的行程。

离乡的人，好多年看不见家乡的满月。一窝燕儿在老龙家里安了家，老龙离村这年春天，归来的燕儿在大门前盘旋几日后终是飞走，元宵节没有龙灯和狮子，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狸花猫渐渐成了责任和牵挂，这个村落有几十户留下的人家共同投喂，在时光的皱纹里悄悄过了两个元宵节，足以说明在村外，总得到各种的补偿与温暖。

大年夜前几天到初几的这段日子里，亲戚轮流坐庄吃团年饭。正月初三，老龙夫妇排上轮次宴请亲家、弟兄姐妹、侄儿侄女、邻居，走的已走，来的没来到，桌子还是出现空位，成为未了的事，未尽的情。桌上，瓜果美食堆成山；席上，老龙将大杯白酒一口饮下，致谢邻居照看，亲戚帮助，腊月回来，猫好好的，房好好的，田好好的，树好好的，两年就像根本没走多久一样。

“人总要走出去逼自己一把，像小鸡子啄破蛋壳，才知道价值在哪里，有多大。”老龙说老家的天巴掌小，老家的地鸡窝地，总要靠这里的人放下过去，出去闯、去悟和改，在不同中找到变好的出路。出发万般舍不得，但能够攒足底气，才圆满欢喜。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老龙家的烟火升腾起来又沉降下去，今年第一个满月就要爬上山头。还好有手机互联网，想家了就打一打，看一看。老龙每一次启程时想必跟狸花猫、燕儿无声叮咛过：要耐心等待，接到我们回乡的消息，马上原路回家，过富足的年，在寻常的烟火气里，一起看山看水和四季的花。我们的家我们的根，一定会更加热闹更加繁荣。

（作者单位：巫溪县政协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