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中恒

那些年的灯戏，如同一股清新的山风，吹拂过江津南部山区的乡村，带给人们无尽的欢乐与慰藉。

时光回溯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江津南部山区人们的文化生活十分贫乏，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但人情味却格外浓厚。山区人家每逢嫁娶寿辰等喜事，都会张罗灯戏班子来表演一场节目，让老少都乐呵乐呵，而遇到白事，灯戏则带着一种庄重与哀思，用特有的方式慰藉逝者的灵魂，也安抚生者的悲痛。

灯戏，是历史悠久的传统歌舞小戏，其语言通俗易懂，诙谐风趣，富有乡土气息和地方特色。灯戏班子通常由十几个人组成，演员们大都是本乡本土的，有唱戏唱歌的、拉二胡吹笛的，还有打鼓敲锣的。穿上色彩斑斓的戏服，站上八张大餐桌搭建的戏台子，他们便是剧中人，个个身怀绝技，把一台灯戏演绎得活灵活现。

有一支特别引人注目的灯戏队伍名叫彩云班，班主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嗓音洪亮，唱起戏来中气十足，感染力极强。老李年轻时曾是县剧团的演员，后回到家乡组织了这支灯戏队伍。

那是初秋的一天，张老汉迎来七十大寿。儿子张海为了尽孝，特意请来彩云班为他祝寿。夜幕降临，院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坐在院子里，等待着灯戏的开始。

随着一声铜锣响，灯戏正式开场。老李身着红袍，头戴官帽，扮演的是《薛仁贵征东》中的主角。他一亮相，便赢得了满院喝彩。老李的唱腔高亢激昂，动作洒脱大方，将薛仁贵的英勇善战、忠肝义胆演绎得淋漓尽致。村民们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下来的几出戏，有《孟姜女哭长城》的凄美动人，还有《七仙女下凡》的浪漫唯美。每出戏都让村民们陶醉其中，忘却了白日的辛劳与烦恼。

特别让我难忘的是《王婆骂鸡》那出戏，讲的是一位名叫王婆的村妇，因为家里的一只鸡丢了，便怀疑是邻居偷的，于是站在村口大骂起来。后来，她发现自家的鸡其实躲在草堆里下蛋，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王婆羞愧难当，向邻居道歉，并承诺以后不再胡乱猜疑。这出戏以诙谐幽默的方式，让观众们在笑声中领悟到邻里之间要和睦相处、相互信任的道理。

戏演到深夜，村民们意犹未尽，谈论着戏里的情节，分享着彼此的感受。就在大家沉浸在欢乐与满足之中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原来是村里的李阿姨急匆匆地跑来，哭着说自己四岁多的小孙子刘巧巧来看戏不见了。大家一听，都慌了神。老李立刻停止了演出，组织彩云班的演员们和村民们分头寻找。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努力，终于在一个草堆的角落里找到了熟睡中的孩子。原来，小家伙想回家，结果迷了路，就在路边的草堆里睡着了。

那一夜，留给乡邻们的除了灯戏的精彩，还有灯戏人的古道热肠和助人为乐的朴素品质，温暖与感动久久不散。

如今，江津南部山区的文化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村有文化室和娱乐活动场地，送文化下乡的现代歌舞、曲艺等节目更加精彩，时尚的生活方式早已融入这片古老的土地。然而，每当回想起那些年、那些夜晚、那些灯戏时，心中依然会涌起一股暖流。因为那些关于灯戏的记忆，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就像是山野沃土上的草木虫鸣一样亲、一样美。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