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润

父亲的名字叫“存明”，名如其人，心里存着开明。所以，我小时候很少挨打，顶多就是挨骂，骂都算不上，一个脏字都没有，就是吼得有点气势而已。

我不怕他，就像他也不怕我一样。每当姑爷一边摇头一边感叹道：“五哥，你怎么老这样放任孩子，怎么能让她在你头上扎小揪揪呢！”父亲听了，呵呵一笑，端起杯子跟姑爷说：“别管，喝酒！”

1 大气的父亲

大气，是我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但有时候，他的“大气”又容易让人“生气”。

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送我一艘说是可以在水里自动划水的小船。我开心地马上倒了一盆水来试，船真的划起来了。他比我激动，马上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建议：“我们把它拆开看看，再照原样装回去，就知道船为什么能划水了！”我表示同意，跟着他一步一步探索科学家的梦，直到那个甲板怎么也装不回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应该回到现实了。探索的结果是，我在心里不断地默念：“当他没有送，当他没有送……”

尽管划水的小船没有了，但友谊的小船不能说翻就翻。从小到大，父亲都很疼我，每一年我的生日，他都会做几桌菜，邀请亲戚们欢聚一堂。当然，这几桌也不是白做的。喝到差不多的时候，他酒杯一放，对着我大喝一声：“过来，坐着，听爸爸跟你讲！”然后，我以惯有的乖巧倾听他的“酒后真言”：从我妈说不想生的时候开始讲，絮絮叨叨……我总结了一下，他主要想表达的，无非是“父亲是一个能让小船靠岸的港湾”之类的感觉。

2 骄傲的父亲

他每年必讲的，是他骄傲的育儿宝典：“无论你在爸爸头上扎多少小揪揪，爸爸也笑呵呵的，没有吵过你。”他专挑自己觉得温馨的讲，比如出去旅游、陪我买衣服等，这些都成为他肯定自己的重要方面。他不记得在长江里教我游泳时，把我掉水里呛着的事；也不记得爬山时，怂恿我在大雨里猛冲，摔倒后小腿落下疤痕的痛。他完全忘记了，我和同学打架回来，被他一个耳光扇得转了一圈跌落在藤椅里……

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言情小说。有一天，父亲悄悄来检查，在窗外看到我藏书，冲进来夺了去，手举得高高地准备打我，我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但那一天，他的手又慢慢地放了下来。他说管不了我了，然后叹了一口气，转头走了。那天，我恨恨地哭了一会儿。第二天，我把书还了，从此再也不看言情小说了。但是很奇怪，自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挨过父亲的打。

父亲的故事是讲不完的，但总有他酒足饭未饱的时候。等到叫我给他盛一碗饭的时候，就意味着不必再听下去了。吃完不一会儿，就该醉倒了，满脸通红，又咿咿呀呀地嚷嚷。

3 絮叨的父亲

我38岁生日的前两天，他说，还是想在家里做几桌菜。我听得出来，他表面上说自己想约人喝酒，事实上还是想给我过生日。但是我拒绝了热闹，我不想看着他在厨房里一直忙碌，那么辛苦。他垂头丧气地说：“难道你的生日我就这样不管了吗？”我笑着说：“爸，我都38岁了，又不是小孩子。好吧好吧，我去订个小蛋糕，其他人就算了，就生日那天晚上咱们自己整几个菜呗。”他高兴地“唉”了一声，就去问外孙女想吃什么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本来计划是只喝一点，表示一下。但是他说了，哪有酒不倒满的道理？我无奈地往他的啤酒杯里满上了白酒，心想也算配得上那些羊肉包子了。后面就不难想象了，回忆的闸门就此打开。我赶紧躲到沙发上，憋着笑看着女儿坐在桌子旁听外公絮絮叨叨……

女儿转头埋怨我：“妈妈你都不阻止一下外公，他喝醉了真是说个没完没了！”我说：“慌什么？这还早呢，他才讲到我而已。他天天给你做早饭，待会儿还得讲养了女儿接着养外孙女，你等着听吧！”

第二天，父亲清醒以后，仍然是那个健步如飞、稳重大气的他，仿佛昨天那个喝了酒、不停讲话的人不是他。我故意问他：“你昨天又喝醉了，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吗？”他满脸不服气：“不可能！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挑一百五十斤的担子从长江边上走个通宵也行，身体好得很！那点酒算什么！”我笑着不想戳穿他，这逻辑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可是，我不能和他争这个理，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

和他理论相比，我更喜欢在回忆里找答案。在那个闷热却没有空调的夏夜里，他背着睡着的母亲，带上翻来翻去睡不着的我，轻手轻脚溜出门，到挂着彩灯的长江边喝冰镇百宁。那一碟水煮花生可以作证，他当时很得意地传授我“知识”：“千万不要相信喝醉的人喝醉了，酒醉三分醒！”

（作者单位：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