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一张单程船票去万州拜访诗人 返程时身无分文只能躲在卫生间
版次:010 2025年02月26日
□泉流
30多年前,是一个诗歌遍地开花的时代。有一年春天,在西南地区某省某县师范学校里,我和其他两个十六七岁的诗歌爱好者手里拿着《桃园结义》连环画,来到校外一棵桃花树下,虽无跪拜,却也拱手作揖,来了一番“桃园三结义”,誓词不是“但愿同年同月”,却是“有生今世”誓作“诗歌的爱人与奴隶”。
宣誓完毕,我们又觉得有些著名的诗人都有一个美好的笔名,比如北岛、海子;便像起绿林好汉的绰号似的,冥思苦想地给自己寻找一个笔名。最终,我们从唐诗宋词中、从汉语字典里寻寻觅觅,才分别摘下两个最为心仪的文字。
我的笔名叫泉流,除了兄长笔名曾用过源流外,还因为我喜欢唐诗“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比我小一级、同样来自乡村农民家庭且与我是老乡的秋岩,笔名则来自唐代韩愈的《秋怀诗》和元代陈宜甫的《秋岩诗集》。小我两级的洒野则和我们不同,他来自城市中产阶级,笔名便源自李亚伟等人的莽汉主义。当时,我们都分别写着风格不一的诗歌,大我八天的秋岩穿着喇叭裤,诗歌写得很简短,一般都是五六个字一行,有时甚至每行只有一个字。我的诗歌写得啰唆而又温婉,就像茂密的松林间总是流过无数淙淙小溪。最年轻的洒野蓄着和秋岩一样的艺术家长发,写的诗却像一匹野马奔放豪迈。
那时我们几乎天天都要写诗,且一写就是两三首,当然大多数质量一般,特别是我,写的都是现在回头看起来全是垃圾甚至是“偶有童真味、全属老干体”的劣作。偶尔,在写不出诗歌的时候,我们便研究“莽汉”“非非”等各种诗歌流派,甚至还用诗歌体写过请假条、检讨书、日记,甚至写了就锁起来不投递也不知道往哪里投递的情书,似乎一天不写诗,就觉得耽误了今生,辜负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谆谆劝告。当然,我们也曾经得过一些小小的奖,比如我的《秋天的思念》等就获过贵州省平塘县举办的首届华夏杯全国诗歌比赛等3次比赛的末等奖——和现在的有些需要交费的奖不同,这些奖不需要交任何费用,且还有奖状和少量的奖金,以及诗集《红草莓》(傅天琳著)、《她就是那个梅》(梅绍静著)之类的美好奖品——当然,这些奖品至今我还保存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毕业了,分到家乡的大山深处工作;虽和秋岩、洒野一直有联系,但总的来说大家的相距较远,联系不算多。只是我毕业一年后的那个夏天,刚毕业的秋岩和还有一年毕业的洒野,各自凭着一张单程船票,不远数百里相约前去万县(现万州区)拜访诗人柏铭久等名家,返程时,身无分文的他们靠躲在客船厕所里逃票才得以解决返程难题,下船后他们又迅速奔波100多里山路,黄昏时分才来到我家,与我谈起拜访诗人的旅行经历,大家均谈兴浓郁,直到午夜后才在院外晒场的凉铺上慢慢睡去。
一晃30多年过去了,诗歌依然遍地开花,许多民间诗人,以及最近才诞生的AI诗人,在各个城镇和农村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琳琅满目、姹紫嫣红。只是我们这三个曾经的诗人好像都不再写诗歌了,似乎被多姿多彩的生活辞退了“诗人”这一职位一般。
最早不写诗的是秋岩。2000年左右,一贯喜欢社交的他,利用在北京进修读大学的机会,在几位四川籍在京成功人士的劝说下,开了一家川菜饭店。在四川乡亲们的捧场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因为忙于生意,诗歌便逐渐不写了。2003年,他将全部资产抵押拿去投资做第一笔外贸生意,但最终失败而全面破产,饭店也不得不宣布倒闭。后来,他研究起了传统文化,成了最虔诚的隐士,先是隐于市,然后又隐于野,甚至有段时间还曾隐于岭(秦岭),似乎消失在我们的朋友圈外。
第二个不写诗的是洒野。2015年,洒野在闯荡南北后毅然辞去公职,最终成为一名在商海里弄潮的老板;腰缠万贯的他依然像诗人一样流连美景,天南地北地投资创业,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最后一个不想写诗的是我。五六年前,在辗转经历无数个美好的职业后,我也决定一般情况下不再写诗,并最终回到了当初参加工作时的起点——某处非常安静的校园。我就像河流里的一滴水,忍受着阳光的烘烤与煎熬,终于成为气体升腾起来,既在天空的云上奔跑过,也在凤凰飞鸟的翼上奔跑过,但是,我最后选择成为清晨树叶上的一滴露珠,叮咚一声又落回到水里。
是的,生活花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辞退了我们这三个不合格的“诗人”。从我们毕业分别到今天,时光已经过去了30多年,也许是我们忙于生计,我们三个人居然再也没有一起真正聚过——当然,任何两人之间都曾聚过20次以上。当年我们给自己取的笔名,就像束之高阁的诗歌读本一般被尘封着,许多年未曾再用,以至于至今很少有人会记得这三个名字——除了我们彼此自己,除了我们偶尔回忆热爱文学的那段青少年时光的那一瞬间……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