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喊的“爸爸”是女的

版次:011    2025年02月26日

□谭大松

20世纪50年代,大伯远赴外地工作,路途遥远,两个堂兄鲜少回家陪伴奶奶。我出生后,奶奶将我这个近在咫尺的孙子视为珍宝。在古老的习俗中,孩子拜干爹、过继给叔叔,说能减少病痛,带来好运。奶奶,这位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小脚老人,也先给我拜了干爹,再将我过继给正在热恋中的幺叔。

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时,奶奶就教我称呼幺叔为“爹”,称呼幺叔的恋人为“爸爸”。而我的亲生父母,则称为“伯伯”和“姆姆”。按照不成文的习俗,幺叔结婚前,孩子不能称呼幺叔恋人为“妈”,要叫“爸爸”,婚后再改口。然而,我从来都是叫的“爸爸”。并非我不想叫“妈”,而是那次“爸爸”的吓唬让我心有余悸。

五岁那年,似乎村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早,阳雀在枝头欢快地唱着歌。有一天,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爸爸”来帮忙春播,我蹦跳着站在门槛上玩。不一会儿,“爸爸”提着大扫把来打扫街沿。“爸爸”精干、漂亮,我从小就喜欢她的模样,甜甜地叫着“爸爸”,“爸爸”也亲切地回应着。

当我再次回头喊“爸爸”时,邻居曾阿姨哄我说道:“快叫妈!”“爸爸”羞涩得满脸通红,举起巴掌吓唬我说:“敢喊妈,就打你嘴巴!”

此时此刻,邻家小孩“妈、妈、妈”地叫得又欢又甜,我也想试着叫一声“妈”,可顷刻间被吓得吞进了肚里。曾阿姨为我壮胆说:“不怕打嘴巴,就喊妈。”

“爸爸”的声音更大了,巴掌举得更高了,我吓得紧闭双唇。从此,就固执地叫着“爸爸”了。

幺叔和“爸爸”结婚后,生了堂妹,她多想我也能像堂妹一样叫她“妈”。有时,她甚至背地里让我叫她“妈”,我始终无法开口,那次吓唬形成的心理阴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太深的烙印。

姆姆不知多少次劝我改口称呼“爸爸”为“妈”,我总是倔强地摇着头。尽管如此,“爸爸”却从没放弃过我,她像生母一样疼爱我。两位妈妈深沉而又真挚的爱,似一股股清流,暖润着我的童心,让我的童年洒满了阳光。

幺叔行医治病,医术高超,深受老家人喜欢。幺叔家的生活条件比我家好一些,时常要打牙祭。每当这时,“爸爸”总会喊我过去改善伙食。有时干洋芋块炖腊猪脚,有时腊猪脚炖土鸡,有时粉条炖新鲜肉……“爸爸”亲手烹制的菜肴美味无比,至今难以忘怀。上了中学,周末放假回家,“爸爸”还会时不时地喊我过去品尝她的手艺。这哪里是手艺,分明是母爱般的呵护!

当时家里经济条件有限,买不起新衣时,我也少不了穿着补疤衣上学。“爸爸”会默默地为我买布做新衣。每次我试穿新衣,一看很合身,“爸爸”满足的笑容就挂在脸上,我也兴奋得满屋跑来跑去,还跑出门外,向邻家的小伙伴显摆,内心充满了自豪和感激。

姆姆生了我,养育了我,她只相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再穷也要送我上学读书。而“爸爸”则给了我成长的营养和追梦的力量,成为我人生中的又一个“妈”。

一边是姆姆的心头肉,一边是“爸爸”的小心肝。姆姆和“爸爸”,我都该叫妈,她们在世时,我却都没能叫出一声。

多想叫一声妈,我的姆姆,您本来就是我的妈。

多想叫一声妈,我的“爸爸”,我不该固执地把这一声“妈”哽咽在喉。(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