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中天

重庆老城坎井街穴井旁46号院子里，有一个制作灯影牛肉的小作坊，老板叫罗胡子，他制作的灯影牛肉薄如蝉翼，麻辣鲜香，味道独特，打着“罗记灯影牛肉”的招牌，在重庆上半城销售。坎井街的人都说，罗家是深藏不露的殷实户。

灯影牛肉制作工序繁杂，罗胡子每次在家卤牛肉的时候，香味便会飘进我家厨房，外婆就说：“罗胡子又在卤牛肉了。”每当这时，住罗家隔壁的几个小崽儿，难免会受刺激而狂吞口水，其中也有我。

罗胡子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罗世彪，小的叫罗贤春。46号院子分上下两层，罗家住下层，梯坎上面还有户姓杨的人家，主人戴副眼镜，书生气十足。他家也有两个孩子，女儿模样乖巧，可惜小腿有点弯曲。儿子杨珊和与姐姐性格相反，是个“迁翻”的街娃。院子侧面是一排破旧的木房，住了户姓陈的人家，主人老年得子取名长生。陈家穷，长生发育不良枯瘦如柴。

罗家、杨家、陈家和我家，4个崽儿年龄相仿，都是10岁出头。一天，我们4个崽儿在陈家玩扑克牌，空气中飘来卤牛肉的香味，长生的爹颇有些不满：“这卤牛肉的香味真要人命，我家长生只能闻不能吃，都怪老子穷，没钱买……”

“陈伯伯，我有钱。”杨珊和从口袋里掏出6角钱，这让长生爹颇感意外。“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家有个旧的大铜锁，昨天我卖给了废品收购站，这钱拿去给长生买点肉。”

长生看见桌上的钱，眼睛立即有了光芒，仿佛卤牛肉就摆在面前。我口袋里没钱凑数，觉得丢了颜面，十分尴尬。羞愧之余匆忙回家，背着外婆到处翻箱倒柜找能卖钱的东西。抽屉中一本精装的《四书五经》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把书装进布袋里，趁外婆不注意，走出去直奔旧书店。书店营业员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说：“现在很少人读这些老古董书了，最多出5角钱收购。”

当我把5角钱送到长生家里时，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觉得这钱加上杨珊和的钱，可以让长生开荤解馋了。

给陈家送钱后的两天，杨珊和在院子里大声喊我，然后拉着我向长生家飞奔，我感觉一定有好事在等着我们。进了陈家大门，见罗世彪已先一步到了，见到我们，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纸包，里面是一大坨卤好的牛肉。我明白这一定是杨珊和的激将法起了作用，罗世彪竟背着他老子从家里偷来了卤牛肉。罗世彪用脏兮兮的手把牛肉切成片片，看着我们三个狼吞虎咽，他自己却一点吃的兴趣都没有。我们吃牛肉时，罗世彪望着大家憨笑，至于东窗事发后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光阴随着坎井街穴井里的泉水慢慢流逝，童年的朋友也渐渐各奔东西。参加工作后，有一年我回坎井街探亲，听说罗世彪在外地修公路，工地施工放炮时出了事故，他从悬崖坠落身亡。这个消息让我深感悲痛，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从家里“偷”的那坨卤牛肉，以及我从家里“偷”的《四书五经》，还有杨珊和从家里“偷”的大铜锁。几个崽儿偷家里东西固然不好，却“偷”出了街娃之间真挚的友情，“偷”出了贫穷年代快乐的生活，更“偷”出了与生命共存的幸福回忆。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