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04月02日
□梁晓丽
每个村庄都有很多树,它们有粗有细,有高有矮;有的弯曲,有的笔挺;有的落叶,有的常青;有的开花结果,有的香气怡人……然而,那万千树木中,能被人记住的往往就一两棵。
树和人一样在大地上生长,只是人可以说话,可以在村庄里走动,长大了还可以离开故乡,回到故乡。树籽从落地而生起,就注定了这一辈子只能把根深埋,在土地上长出苗,长成小树、大树,在枝干上生出子嗣,向上而生,枝枝丫丫,花花果果,春去秋来,交替更换。如果没有意外,它比人的寿命要长得多。
书娃梁梁是故乡的一个小地名,在那里生长着一棵树。树冠有斗筐大,高约三米,一人可以轻松环抱。树下有几个天然的大石头,可供人休息。村庄人丁兴旺时,赶场的人络绎不绝,石头上坐满了人。背东西的、挑东西的,爬上山梁歇口气再回家。
这棵树是小名叫书娃的人栽的风水树。一是兴旺家族,二是树长大后能遮阳蔽日。书娃现已有七十多岁了,当年他栽树时才二十岁,那么树至少也有五十多年了。相比很多千年古树,它似乎不值一提。但它站在故乡的山梁上,那么显眼,就像一个人,一生都站着,站成一朵蘑菇、一把伞,站成故乡的一个地标。它又像在守候,守候村庄里进进出出的人,不管树下的人说不说话,看不看它,它都不声不响,无怨无悔。我的幺爷曾语重心长地劝我们要好好学习,以后才有好的出路。他说,树大好乘凉,人贵走四方。说的就是山梁上那棵树。
山里的孩子,从蹒跚走路起就要练就走远路的本领。赶集下街,上学放学,少则几公里,多则几十公里。那些年月没有车,只有靠一双脚硬走。儿时的我时常跟在母亲身后,走318国道去望月垭的外婆家。往往出去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时,总感觉腿像灌了铅,感觉路没有尽头,时常走得哭。只要远远地望见山梁上的那棵树,我就浑身来劲了。那棵树成了很多人回家的坐标,过了那个山梁,转几个弯,家就到了。
我的远房幺婶怀着大肚,和幺叔回了一趟福寺铺的妈屋,不知是走路多了,还是其他原因,在山梁的树下,小弟哇哇大哭来到了人间。幺叔和树见证了小弟出生的全过程。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幺叔家报喜,大婶赶紧和来人拿了旧衣旧裤赶往山梁。后来,小弟有了小名:路娃、树娃。我们喜欢逗他是树妈妈生的,每次他都会哭着跑去问幺婶,他是不是山梁上的树生的。幺婶又气又好笑,把我们骂一通。
小弟有次在家挨了打,他躲到山梁上的大石头后,靠着石头,望着树上茂盛的枝叶睡着了。幺婶幺叔发动全院子的人找他,翻遍了院子的旮旮旯旯,小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幺叔老来得子,急得眼眶红红的,说话舌头都打不转。那年,我们村有两个女孩被一个老乡拐到江西,他怕小弟也被人拐走。
夜深人静时,幺叔打着麻梗火把,才在山梁上找到蜷缩成一团已经睡着的小弟。小弟没有挨打,幺婶问他为啥要跑到山梁上去?他边哭边说:“你们不要我了,我去找树妈妈。”说完又伤心地哭了很久。幺婶认真地给小弟讲了他来人间的过程,还说小弟比其他孩子幸运,因为他出生时有山梁和树见证。
前几年,高压线要从山梁上过,树有点挡道,工程队和村庄里的老支书协商要砍掉那棵树。小弟已经三十多岁,在北京工作,正好在家休假,听说树要被砍了,当场就急哭了。那一刻,我们才知道,他一直把树当母亲一样放在心中。参加各种考试,心情不好时,他都会到树下待一会,在心中默默地和树说一会话。树终于在乡亲们的齐心协力下得以保留,就像留住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我打电话回家,父亲说起他们保护那棵树时仍然很激动。我说:“就是那棵黄葛树吗?”父亲忽然在电话那头大声说道:“小丽,那不是黄葛树,是香樟树。黄葛树的叶子大得多……”我感觉脸上发烫,幸好父亲没在面前。记忆中,我不曾认真看过那棵树。只是想当然地,在心目中给它定义为黄葛树,因为故乡的黄葛树很多。父亲在电话里埋怨我,连一棵儿时常见的树都记不住。我感到很羞愧。
去年,我回了趟老家,专门为这棵树而去。我从小城坐车到乌龟包下车,从高弹路的起点往前走,走过老场、武江厂,再走一截公路,远远地,我就看见山梁上有一棵树,心中高兴极了,就像儿时走到快要崩溃时,一抬头,树就在山梁上给我打气加油一样。当我从杂草丛生的小路爬上山梁时,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像顶天立地的汉子,出现在眼前。看来我离开的这些年,树生长得很好。
树叶呈椭圆形,密得不见天光,的确是香樟树,不是黄葛树。树干上长了绿苔,树下曾被我们磨光的石头,也长满了绿苔。一阵风吹来,淡淡的香味带着沧桑,扑面而来。恍然,我感觉香樟树装着村庄的过去,那些伙伴,以及父辈年轻时忙碌的身影。这棵在我脑子里错了几十年的树,终于被纠正过来,我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父亲怨我,他怕我今天忘记一棵树,明天就会忘记回家的路。他希望我常回家看看,记得村庄,记得山梁上的香樟树……
村庄那棵香樟树不只长在山梁上,它早已长在小弟的心中,长在我的格子里。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