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5月07日
□黄海子
妻子一贯坚持她“节俭持家”的态度,对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是心存芥蒂的。因此她错过了在电影院放映的诸如《红海行动》《流浪地球》《长安三万里》等精彩大片。
妻子不去电影院看电影的理由:“这些片子等影院放映后,是可以在电视上搜来看的。去电影院一次花的那个钱,拿来买肉的话,一家人可以吃好几天。”
由于电影院离我家很近,她每天都会经过那里。可能是因为这次看到观看电影的人特别多,以及大家对放映电影的热烈讨论,这次热映的《哪吒之魔童闹海》,没经我们怎么撺掇,她就欣然与我们一道走进了电影院。
从电影院出来,妻子还在回味影片中的每一处精彩,嘴里一直“啧啧”地感慨不断。
她的惊叹声穿越时空,与几十年前陈家塆大石坝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悄然重合——那时银幕上的洪水能把老人吓跑,如今哪吒的混天绫却让妻子眼含星光。
——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镇上隔三岔五就会派人到老家陈家塆的大石坝上放电影。那时,陈家塆除了极少数走南闯北的人知道电影是怎么回事外,一直守在陈家塆这块土地上的人,并不知道电影是个什么玩意儿。
夕阳西下,大石坝上第一次打出的白色方正银幕,被陈家塆人称作“大白幡”。见到大白幡的老人心里很是憋闷,他们一致认为这么大的白幡打出来是大凶。老人们说:“陈家塆打大白幡只有一次,那是很多年前,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大家做幡都做不过来,就只好统一做了一张大白幡,挂在了大石坝正中央招魂。”
夕阳落坡,陈家塆刚沉寂下来。大喇叭里响起威严霸气的通知声:“大家抓紧吃晚饭!大家抓紧吃晚饭!吃完饭一个院子除留一个人照看屋,其他的都到石坝上来看电影。今晚的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通知完毕,从大喇叭里传出歌声:“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歌唱完,接着又唱,三两首歌后,威武霸气的通知又响起:“请吃过晚饭的社员拿上板凳抓紧到石坝上来看电影!请吃过晚饭的社员抓紧到石坝上来看电影!电影8点半准时放……”这当口,一大束白光打在大白幡上,又不断地把那束光约束到与大白幡差不多大。
吃晚饭的时候,伯爷爷到我们院子里一家一家地强调:“凡是我们家族的,不满十岁的娃,全部留在他家里,不准去石坝上看电影。理由有二:一是那巨大的白幡不吉利;二是白幡上有晃动的东西,不干净,容易拿走孩子的魂(放影员试机时播放的画面被伯爷爷看到了)。”——伯爷爷是我们家族的“掌舵”人,家族中发生的大小事情,都由他拿主意、定夺。
因我曾在父亲单位看过电影,试图说服伯爷爷允许我去观看。伯爷爷却本着对家族人人负责的态度,叫来伯婆婆堵在我家,只一个条件,大人可以去看,娃儿必须带到他家去由他们统一看护。
陈家塆放的第一场电影,我没看到。
后来陈家塆放电影的次数多了,伯爷爷不再阻拦我们去看电影。但他绝不去看,伯婆婆却去了。
伯婆婆首次看的电影名为《小花》,她看得很专心。影片中,一场大雨的场景出现,随后大雨转变成汹涌的洪水的时候,伯婆婆惊慌失措,大声呼喊:“涨大水了!涨大水了!快跑!快逃!”一边喊着,一边从板凳上跳起,迈着她那被裹过的小脚,拼命地推着周围看电影的人往外挤。
这事也成了陈家塆茶余饭后的笑事。我妈也给我讲了我第一次在父亲单位看电影的笑话。说我看到电影镜头下特写的红苹果,哭嚷着向她和父亲要苹果吃。为了“自尊”,我不准她把我这事讲给别人听,但我妈还是给人讲了。但她也给我讲了很多人第一次看电影的事——有人看见电影里的货车对着看电影的人群冲过来,大声吼:“快让开,快让开,不要被碾着了。”一群看到电影里飞机往地上丢炸弹,就一哄而散;还有看到坏人欺负好人的,就随手把坐着的板凳扔向了银幕,去砸那个坏人。
再后来,看电影就成了陈家塆盼着的事,特别是哥哥姐姐们。他们不只盼陈家塆有电影看,只要打听到陈家塆周边哪里有电影放,即使天遥地远,也会备了火把电筒翻山越岭而去。而陈家塆放电影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众多陌生的面孔。
在没有电影来放的日子,陈家塆的孩子学会了自己放电影。
他们拿了家里的电筒,跑到宽阔的地方,将电筒光照向田地,山包、水面、夜空。那一帧帧在电筒光里流动而过的,是陈家塆世代的风景;奔跑在电筒光里的孩子,是这部电影钦定的主角。他们将演绎陈家塆这片土地上的欢愁悲喜。定格在那里的深邃夜空,夜空中眨巴着眼睛的星星发出的声音,仿佛娓娓道来的画外音。
妻子在归途中仍止不住赞叹,街上明朗的灯光裹着她“啧啧”的余韵,恰似当年陈家塆电影散场后草垛边飘落的私语。
此刻我抬头看见的一轮明月,与多年前的电筒光倏然重叠——那些奔跑在光柱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转角处,我回望街上一串的路灯被人行道拉长,恍惚又见到当年电影散场时,田间小道上蜿蜒着的火把、电筒的光亮——那是用故事串联起的永不散场的人间风光。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评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