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喊:老板,数签签!

一个美国青年从“山城过客”到“新重庆人”

版次:005    2025年05月27日

范汇哲在重庆

12年前,一个热爱游历与探险的美国青年——范汇泽(Cordell),踏上了重庆这片热土。12年里,他穿梭在亚欧美非四个大洲之间学习与创业。最终,重庆潮湿的江风钻进了异乡人心中,这位探险者将锚点沉入嘉陵江底。如今,他与朋友在紫薇路上经营一家爵士酒吧,力求通过这个乐声悠扬的空间,让世界看见重庆独特的文化精神。

“这里到处都是面条和火锅”

来到中国前,范汇泽一直在欧美生活和学习,然而热爱探险的性格驱使着他去往更加遥远和神秘的东方,去了解全新的语言和文化。于是,他申请了重庆的博士生留学项目,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生活。

“那时的重庆非常简单,还是一座正在发展的城市,没有那么国际化。这里到处都是面条和火锅,很热,也不会像纽约那样下雪。”热辣的饮食和气候,解放碑的钟声与朝天门的货轮汽笛,重叠复杂的梯坎小路,构成了范汇泽对重庆的最初记忆。

并非每个初到重庆的人都能快速适应这里的与众不同,范汇泽却很快熟悉了属于山城的“生存法则”。他的衣橱里堆起了大量短袖短裤,雪地靴被收进床底,取而代之的是轻快透气的登山运动鞋。起初,他也留恋西方的饮食,但梯坎两旁人声鼎沸的“苍蝇馆子”还是吸引了他的光顾。他学着店里其他客人点菜,很快,服务员端上爆炒腰花和一碗米饭,又弹又嫩的腰花包裹着渝式的鲜香麻辣,迅速地抓住了范汇泽的味蕾。范汇泽喜欢吃辣,从前他在欧美各地的餐厅也吃过各式各样的辣,他以墨西哥辣椒为最,而现在,重庆的椒麻是他从未尝过的口味,初遇就表现惊艳。回想起第一次吃“苍蝇馆子”的经历,范汇泽表示幸好自己是个热衷于尝试的人,没有错过中国八大菜系之一的川菜。

热气腾腾的小面、火锅、江湖菜迅速“收买”了范汇泽。“西方也有类似‘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的说法,来了重庆我才算是真正理解了这句话。重庆的饮食非常有地域特色,新鲜、便宜、好吃,那些辣椒让人食指大动,很快我就觉得有些离不开这里了。”范汇泽笑说。

于他而言,炎热的气候与陌生的饮食不是阻碍,而是使他能够深入了解地方文化的新奇探索。“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候,”在多个国家旅居过的范汇泽说,“我相信很多人来到这里后,也会和我一样爱上她的不同凡响。”

“重庆教会我,归属感不是天生的”

彼时的山城尚未被全球化浪潮完全浸润,街头此起彼伏的方言声、火锅店蒸腾的辛辣气息,让初来乍到的范汇泽既兴奋又无措。“除了英语老师,几乎没人会说英语。”范汇泽回忆道。语言像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隔绝在烟火气之外。

独来独往的日子里,他总爱钻进一家街角的小店。老板王天很快注意到这位“捧着书的外国常客”。“他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学得特别认真。”王天主动用英文打破沉默,“要不要我教你几句重庆话?”一句简单的问候,成了两人友谊的开端。

有过留学经历的王天英文十分流利,足够成为范汇泽理解重庆的“钥匙”。从菜单上的“豌杂面”“抄手”,到老茶馆的盖碗茶文化,王天用夹杂中英文的句子,耐心解释每一个陌生词汇背后的故事。“他说‘梯坎’时,会带我去看十八梯的老石阶;提到‘巴适’,就拉我去街边吃最辣的火锅。”范汇泽笑道。而王天也发现,这位外国青年并非只是“语言学生”——范汇泽总能用国外的见闻,重新诠释山城的细节。“他指着洪崖洞的吊脚楼说,‘这像极了布鲁克林的旧码头’,让我突然觉得重庆有了国际范儿。”

最初的交流常伴着手势和手机翻译软件。范汇泽记得,有次想表达“怀旧”,急得连比带画模仿老人拄拐杖,逗得王天哈哈大笑。王天也毫不客气地纠正他的发音:“不是‘次饭’,是‘吃饭’!”渐渐地,范汇泽笔记本写满了注音和涂鸦,深夜的小店成了双语课堂。

不久后,范汇泽已能用重庆方言喊一声:“老板,数签签!”而王天也学会用“魔幻8D城市”向外国游客介绍重庆。“语言不通时,总觉得重庆像个迷宫。”范汇泽笑着说,“但现在,它成了我最熟悉的‘家’。”

深夜打烊后,他常与王天坐在江边石阶上眺望来福士的灯火。“重庆教会我,归属感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人与人的联结中生长出来的。”范汇泽说。

“我也想把科技和文化带回重庆”

2019年,为了处理家族事务,这个纽约青年登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彼时谁都不曾想到,起落架收起时划过的弧线,竟成为命运转折的隐喻。

“他刚好在疫情前飞回纽约,短期就回不来(中国)了。”王天回忆道,“回不来,学业就没法按时完成了。”然而,在当时的范汇泽看来,这不过是给自己的山城之旅暂时摁了暂停键。在他看来,一切还会照常进行。于是,在这几年时间里,一向热爱探索的他并没有闲下来,他开始学习各种技能——在肯尼亚庄园了解咖啡豆,与在比利时、法国、英国做贸易工作的朋友探讨人工智能,但他也始终惦记着重庆潮湿的江风。“我在英国已经有一家人工智能公司了,但是我还是想在重庆继续发展我的业务,这对我而言很有意义,我也想把科技和文化带回重庆。”范汇泽说。

本以为是短暂的分别,没想到直到2024年范汇泽才回到了中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重庆,范汇泽却被告知学业签证到期无法续签,这对于他而言,是一场不小的打击。“我没想到签证无法续签,我没办法完成在重庆的学业了。”范汇泽回忆说,“我当时想到的办法就是获得工作签证,这样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在重庆生活。”

“重庆的奇妙在于,它永远在生长”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BB Funk这家酒吧出现在范汇泽的山城轨迹之中。2024年4月,山城暑气初升,濒临倒闭的BB Funk爵士俱乐部迎来转机。范汇泽与王天一拍即合,接下这家酒吧,范汇泽的山城之旅重新启动。

回想自己初到异乡的迷茫,范汇泽与王天在BB Funk设立了语言角,帮助旅人更好地认识重庆——外国游客在这里学着说“巴适”,本地客人笑着介绍重庆的风土人情。此刻,两名德国背包客正在用刚学会的“要得”向调酒师点单,范汇泽擦着酒杯微笑——那个12年前需要翻译软件点咖啡的青年,如今已把山城的声音传向远方。

12年里,范汇泽见证了重庆的蜕变,也目睹了重庆一步步走向国际化,科技进步、经济文化蓬勃发展,外籍常住人口也持续增加,政府推出的政策让这座城市扩展着对外敞开的怀抱。与此同时,范汇泽也在这座城市扎根得更深。他喜欢科技,向往未来,而重庆愈发浓厚的“赛博”气质深深吸引着他。“知道吗?重庆的奇妙在于,它永远在生长。”他指着对岸新亮的霓虹招牌说道。

“重庆是真正的赛博朋克之城”

随着社交媒体的传播和中国十天免签政策的实施,越来越多外国游客踏上重庆的土地。

2025年,TikTok上“轻轨穿楼”的爆火让重庆吸引了大量外国游客,迎来新的国际化机遇。“其实许多外国人只知道北京、上海、广州,重庆在他们眼中并不起眼。”王天说,“但当他们真正走进这座城市,无不被轨道穿楼、两江交汇、嘉陵江大桥等景象震撼,直呼这里是中国的曼哈顿,是真正的赛博朋克之城。”

如今,范汇泽已决定留在重庆,对他而言,重庆早已不是地图上陌生的坐标。他在这里拥有了热爱的事业与志同道合的好友,在这里获得了更加丰富和完满的人生体验。山城的江湖气早已渗入他的毛细血管,在南滨路月光下酝酿的商业构想,在梯坎深处发酵的人文对话,诉说着这座城永远敞开的怀抱。这就是重庆最令人着迷的魅力,它接纳着来自世界的文化,也指引、见证着异乡人在这里找到归属。

文/李佳怡、王馨若、刘诗瑞、张雪、朱韵荧

图/朱韵荧、刘诗瑞(部分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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